正文 第二十九章 兩敗俱傷

春分過後,天氣一日暖似一日,融融春意漸上枝頭。郊外桃杏吐芳,芳草茵茵,有些等不及的人已開始脫去厚重的冬衣,跑去城外踏青。蕭景睿與言豫津也上門來約了好幾次,但梅長蘇依然畏寒,不太願意出門,兩人也只好自己遊玩去了。

若說金陵盛景,自然繁多,適合春季觀賞的,有撫仙湖的垂柳曲岸、萬渝山的梨花坡和海什鎮的桃源溝。這三處景緻都在京南,因此南越門出來的官道上十分熱鬧,兩邊甚至形成了臨時的集市,售賣些小吃點心、茶水,或者手工玩物什麼的,居然也客如雲來,生意極好。

踏青回城的途中,蕭景睿看中一組釉泥捏制的胖娃娃,覺得它們神態各異、嬌憨可愛,打算買回去送給因待產而氣悶的妹妹。攤主忙著用草紙一個個分別包好,放進小盒子中。言豫津覺得口渴,不耐等候,自己先一個人到一處茶攤喝茶去了。

片刻後,蕭景睿拎著紮好的小盒子過來,小心地放在桌上,這才坐下,也要了碗茶慢慢喝著。言豫津瞧著那盒子,撐著下巴笑道:「小綺會喜歡嗎?」

「這娃娃這麼可愛,連我都喜歡,小綺一定喜歡。」

正說著,旁邊一桌的客人起身,大包袱一甩,差點將裝泥娃娃的小盒子掃落在地,幸而蕭景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連念兩聲:「幸好,幸好。」

「不就一泥娃娃嘛,攤子還在那兒呢,碎了再買唄,也值得你這般緊張?」

「只剩這最後一套了,碎了哪裡還有?」蕭景睿小心地將盒子改放了一個地方,「小綺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我還想她看著這些娃娃能開心點兒呢!」

「心情一直不好?」言豫津的雙眸微微變深了一些,「是因為……青遙兄的病吧?」

「是啊,」蕭景睿嘆一口氣,「青遙大哥上個月突發急病後,一直養到現在才略有起色,雖然我們都勸她寬心,說不會有事的,但小綺還是難免擔憂。」

「青遙兄……到底得的是什麼病啊?我記得頭天還看他很好,第二天就聽說病得很重。」

「大夫說是氣血凝滯之症,小心調理就好了。」

言豫津深深地看著他,吐出兩個字:「你信?」

蕭景睿一呆,「什麼意思?」

「氣血凝滯之症……」言豫津的笑容有些讓人看不懂,「我探望過青遙兄幾次,說實在的,也就你不知道疑心……」

「自家兄弟,疑心什麼?疑心青遙大哥裝病嗎?」

言豫津沒好氣地看著他,不再繞圈子,乾乾脆脆地說:「景睿,那不是病,那是傷!」

「傷?」蕭景睿驚跳了一下,「青遙大哥怎麼會受傷的?」

言豫津白了他一眼,「這我怎麼會知道?」

「那你憑什麼說青遙大哥身上的是傷?他是江湖人,受傷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何必要裝成是病瞞著大家?」

「那可不一定……如果受傷的時候,剛好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

「豫津!」蕭景睿頓時臉色一沉,「你這話什麼意思?我青遙大哥素有俠名,會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你惱什麼惱?」言豫津理直氣壯地回瞪著他,「我小時候不過逗弄一下小姑娘,你就說我做的事見不得人,從小一路說到大,我惱過你沒有?」

「你……我……」蕭景睿哭笑不得,「我那個是在開你的玩笑啊!」

「那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蕭景睿簡直拿這個人沒有辦法,只能垮下肩膀,無奈地放緩了語氣道:「豫津,以後不要拿我大哥開這種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言豫津擺了擺手,一把抄起桌上的杯子,正要朝嘴邊遞,官道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老闆,麻煩遞兩碗茶過來。」

「好嘞!」茶攤主應了一聲,用托盤裝了兩碗茶水,送到攤旁靠路邊停著的一輛樣式簡樸的半舊馬車上。一隻手從車內伸出,將車簾掀開小半邊,接了茶進去,半晌後,遞出空碗和茶錢,隨即便快速離開,向城裡方向駛去。

言豫津捧著茶碗,獃獃地望著馬車離開的方向,忘了要喝。

「怎麼了?」蕭景睿趕緊將茶碗從他手裡拿下來,以免他濺濕衣襟,「那馬車有什麼古怪嗎?」

「剛才……剛才那車簾掀起的時候,我看到要茶的那個人後面……還坐著一個人……」

「什麼人啊,讓你這麼吃驚?」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言豫津抓住好友的胳膊,「那是何文新!」

「怎麼會?」蕭景睿一怔,「何文新馬上就要被春決了,現在應該是在牢里,怎麼會從城外進來?」

「所以我才覺得自己看錯了啊……難道只是長得像?」

「可能,這世上芸芸眾生,容貌相像的人太多了。」

「算了,也許真是我發昏……」言豫津站了起來,抖一抖衣襟,「也歇夠了,咱們走吧。」

蕭景睿付了茶錢,提起小盒子,兩人隨著進城的人流一晃一晃地走著。剛走進城門,突見有一隊騎士快馬奔來,蕭景睿忙將好友拉到路邊,皺了皺眉,「刑部的人跑這麼快做什麼?」

「後天就是春決,行刑現場已經在東城菜市口搭好了刑台和看樓,昨天就戒防了,這隊人大概是趕去換防的。」言豫津凝望著遠去的煙塵,「我想……文遠伯應該會來觀刑吧……」

「殺子之仇,他自然刻骨。」蕭景睿搖頭嘆道,「那何文新若非平時就跋扈慣了,也不至於會犯下這樁殺人之罪……但不管怎麼說,他這也是罪有應得。」

言豫津眯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但出了一陣神後,也並沒有多言。兩人在言府門前分手,蕭景睿直接回到家中,只換了一件衣服,便先去卓家所住的西院探視。

此時卓鼎風不在,院子里櫻桃樹下,卓夫人與大腹便便的謝綺正坐在一處針線。見蕭景睿進來,卓夫人立即丟開手中的刺繡,將兒子招到身邊。

「娘,這一天可好?」蕭景睿請了安,立起身來,將手裡的小盒遞給妹妹。

謝綺拆開包裝,將那一組十二個小泥娃娃擺放在旁邊矮桌上,面上甚是歡喜,「真的好可愛,多謝睿哥了。」

「怎麼只有你們,青怡妹子呢?」

「出門了。」

「啊?」

「怎麼,只許你出門踏青,不許人家去啊?弼哥陪著她,你放心好了。」

「我今早約二弟的時候,他不是說有事情不去嗎?」

謝綺嗔笑道:「人家只是不跟你去而已,你知點趣好不好?」

「睿兒老實嘛,你笑他做什麼?」卓夫人忙來回護,撫著蕭景睿的額發道,「你什麼時候也給娘帶一個水靈靈的小媳婦回來啊?」

「娘……」蕭景睿趕緊將話題扯開,「青遙大哥的病今天怎麼樣了?看綺妹這麼輕鬆的樣子,多半又好了些?」

「是好多了。午後吃了葯一直睡著,現在也該醒了,你去看看吧。」

蕭景睿如蒙大赦,趁機抽開身,逃一般地閃到屋內,身後頓時響起謝綺銀鈴似的笑聲。

卓青遙夫婦所住的東廂,有一廳一卧,一進去就聞到淡淡的葯香。由於窗戶都關著,光線略有些暗淡,不過這對視力極好的蕭景睿來說沒什麼障礙,他一眼就看見床上的病人已坐了起來,眼睛睜著。

「大哥,你醒了?」蕭景睿趕緊快步趕上扶住,拿過一個靠枕來墊在他身後。

「你們在外面這樣笑鬧,我早就醒了。」卓青遙的笑容還有些虛弱,不過氣色顯然好了許多。蕭景睿去推開了幾扇窗子,讓室內空氣流通,這才回身坐在床邊,關切地問道:「大哥,可覺得好些?」

「已經可以起來走動了,都是娘和小綺,還非要我躺在床上。」

「她們也是為了你好。」蕭景睿看著卓青遙還有些使不上力的腰部,腦中不由自主地閃過言豫津所說的話,臉色微微一暗。

「怎麼了?」卓青遙扶住他的肩頭,低聲問道,「外面遇到了什麼不快活的事情嗎?」

「沒有……」蕭景睿勉強笑了笑,默然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大哥,你到京城來之後,沒有和人交過手吧?」

「沒有啊。」卓青遙雖然答得很快,但目光卻暗中閃動了一下,「怎麼這樣問?」

「那……」蕭景睿遲疑了一下,突然一咬牙,道,「那你怎麼會受傷的呢?」

他問得如此坦白,卓青遙反而怔住,好半天后才嘆一口氣,道:「你看出來了?不要跟娘和小綺說,我養養也就好了。」

「是不是我爹叫你去做什麼了?」蕭景睿緊緊抓住卓青遙的手,追問道。

「景睿,你別管這麼多,岳父他也是為國為民……」

蕭景睿獃獃地看著自己的大哥,突然覺得心中一陣陣發寒。奪嫡、爭位,這到底是怎樣一件讓人瘋狂的事,為什麼自己看重的家人和朋友一個個全都卷了進去?父親、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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