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名叫伊庭的年老男子談話。在這之前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
我甩開警官,推開伯爵,從大門全力跑過大廳,奔上樓梯,打開鷺之間的門……
那終究不是我會做的事,或許是在宴席中暍的一點酒精發揮了抗憂鬱效果嗎?但也實在不像如此。
不管怎麼樣,我看到了薰子的屍體。
她看起來也像在沉睡,但毫無疑問地,那是死了。不知為何,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薰子已經沒命了。
接下來我沒有任何記憶。
我想憂鬱症這種病,大概會讓人無法調節、分配行動或活下去所需要的力氣。我的情況就是如此。人只要活著,就總是動個不停。為了活動,即使只是一點,也需要力氣。我使不出那種力,所以難以存活。
即使如此,我還是活著,所以痛苦萬分。人總是試圖把自己的生命正當化,所以不會認為難以存活是自己的疾病所造成。因此會處處感覺到扦格,變得更難生存。碰到這種時候,我不得不去思考活著這件事。如果不思考,我連一根小指頭都動不了。就這樣,我陷入思考各種愚不可及的事情的窘境。結果渴望死亡,憧憬死亡。
可是,若問我為何憧憬死亡,是因為我活得很困難,而既然感覺活得很困難,就表示我不想死。同時我也畏懼死亡,試圖遠離死亡。
就這樣墮入深淵。
這是憂鬱症。
可是,
有時候……我覺得我病癒了。
我不明白理由。那種時候,我即使不去思考活著這件事,也能夠活得好好的。所以也不會想死,這應該是很普通的狀況吧。
普通每個人都是這樣吧。
人要是不吸氣就會死,所以吸氣;既然吸了氣,不吐出來會很難過,所以吐氣——我想應該沒有人呼吸的時候會想著這些事。健康的人不會去想到健康。
這是日常。
憂鬱的我會輕蔑日常,是因為日常隱含了可以什麼都不想就活著的愚直。可是,
那種時候,我的身體還是能夠使出存活所需要的正常力氣吧。
所以我果然什麼都沒想。
然而,
我終究沒辦法什麼都不想,就熟練地運用活著的力氣。那只是使出來的力氣偶然恰到好處罷了。我的日常會不安定,就是這個緣故。
活下去的力量不是過小就是過剩,總是不一定。要是使出太多……就會失控。憂鬱並不只是縮在陰暗處而已。有時候也會破壞性地爆發。
力氣是有限的,放出就沒有了。
昨晚我失控了。看到薰子的屍體的瞬間,我用光了一切活著的力氣,成了個空殼子。是活死人,我彷彿與薰子一同死去了一般。
可是,
與那個叫伊庭的人面對面之中…
我的空虛被填滿了。
因為伊庭耐性十足地聽我訴說,因為他努力想要了解我。透過訴說,我得以把我的經驗化為事實加以客體化了吧。
彷佛被伊庭的質問爬梳開來似地,我想起了發現薰子遺體前的經過,卻想不起發現以後的事。
與其說是想不起來,說是不存在才正確吧。
我當中的時間停止了。換句話說,我等於不存在於那段時間的那個場所。從外側來看,那應該只是茫然若失的狀態,但對我而言,那便是喪失了世界。
因為我不存在,我沒有感想。
我照著伊庭吩咐地述說,總算取回了感情。
說是感情,也不是悲傷、寂寞這類明了易懂的情緒。
那……果然還是只能以不安來形容。
京極堂,
京極堂會來。
伊庭這麼說。
他大概會選擇幾個過去,解決這場混亂吧。那是他的工作。
驅逐附身妖怪,是朋友的職業。
我曾經被京極堂救過好幾次。
他的本事無可挑剔。
但是這次……
我完全恢複成人,激烈地耗損了。
聽說是薰子朋友的刑警護送我回房間。榎木津長長地躺在床鋪上,即使我進房間,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全身的每一處表面都感到不快,我覺得自己骯髒得不得了。即使如此,我怎麼樣都提不起勁去入浴。
來到這棟洋館後,我第一次趴倒在床上,就這樣睡了。
我再次失去了世界。
讓身體下沉的柔軟床鋪,似乎成了把我誘入無底幽冥的最佳裝置。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做了關於薰子的夢。雖然做了夢,但我完全想不起薰子說的話或聲音、容貌等具體的表象。清醒的時候,纏繞在我身上的是味道。
這是所謂的……殘香嗎?
當然,我不記得薰子的味道。
我所聞到的,大概是我躺著的寢具芳香,換句話說,是這棟洋館的香味。
然後我也大致了解到我會把這股香味判斷為薰子味道的理由了。
我醒得當然很不幹脆,意識混濁。在散亂的清醒途中,我最先恢複的感覺是嗅覺。
現在非得……
非得思考薰子的事——我被這樣的強迫觀念所支配,硬是把最先恢複的感覺和薰子的記憶連結在一起了。
大概。然後,
喀嚏聲。
聽覺比嗅覺更早發揮機能,我只是沒有察覺到而已。我聽到了:「放在這裡可以嗎?差不多的時候,我會過來收拾。」的聲音。「可以是可以,可是我沒辦法好好吃,一定會撒出來的。」
榎木津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
看見坐在鄰房椅子上的榎木津。
我痙攣地撐起身體。根據朋友的證詞,我睡覺的樣子就像小動物。小動物會清醒,大部分是出於對於外敵的恐怖,我也是一樣。因此我很清楚自己為何會被這麼比喻。
我望向時鐘。
下午兩點十五分。
我懶散地睡了五個小時以上。
「榎……」
我想叫榎木津的名字,可是喉嚨就像黏住了似地發不出聲音。我在床鋪上盤腿而坐。榎木津就像昨天一樣,在沙發上神氣兮兮地傲然而坐。從他的個性來看,搞不好他是以那個姿勢睡覺。
我滑落似地下了床鋪,拖著腳步前往鄰房。
不出所料,榎木津好像在睡覺。他的嘴角沾著飯粒。他一個人吃了早餐兼午餐吧。這種狀況下,館方似乎也沒辦法盛情招待,桌子上剩下幾個飯糰,還有彷佛被狗啃過的飯糰殘骸。
照這個慘狀來判斷,女傭送來飯糰應該是相當久以前的事了。在睡夢中聽到榎木津的聲音後,我似乎又朦朧了許久。
我喝了水壺中的水。
我嗆住了。噴出來的水潑到胸前,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可是水很快就變溫,反而教人覺得不愉快。
我坐在榎木津旁邊,吃掉剩下的飯糰。
——現在,
外頭怎麼了?
雖然介意,但也不能抓住警官詢問現在的狀況吧。我徒勞地望著門扉,榎木津「嗚嗚」地呻吟。
「榎兄……」
「你這隻睡猴。已經醒了,所以是醒猴嗎?」
「什麼話……你自己還不是……」
我不想回嘴,也不想生氣或是笑,我連他的臉都不想看。要是在這裡順著榎木津的步調走……
會陷入日常的泥沼。
——現在我不想那樣。
可是榎木津沒有繼續說笑,安靜下來。
吃飯的聲音格外響亮。
我用水衝下,望向榎木津。
出乎意料,偵探一臉嚴肅。
「怎麼……了嗎?」
多餘的提問,我不該問的。
「沒意思。」榎木津難得口氣粗魯地說。
「沒意思?」
「教人生氣。」
「為……什麼?」
「把我當成什麼了!」榎木津朝著天花板怒罵,「結果不是死了嗎!特地把我找來,每個人卻只會自顧自地羅嗦個沒完!要是好好地、確實地委託我,再怎麼樣我都保護得了。什麼委託人……真的有人有心要保護人嗎?」
我連死人長怎樣都不知道!——榎木津大叫道。
「突然就攻擊我,又叫我休息又叫我說話,結果又問了一堆有的沒的……」
「問……」
偵訊已經結束了嗎?
「你、你說了什麼?」
「說什麼?你是誰怎麼會在樹上幾點在哪裡——我才沒有好心到會一一報告這種瑣事!就算問我這種事,死人也不會高興!」
我連死掉的是誰都不曉得啊——榎木津說。
「混帳……」
榎木津……正以他的方式發怒著。
偵探對警察幼稚地罵了一聲以後,房間里陷入寂靜。
我想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