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叔公說到這裡,指著天花板。

「喏,就在這上面,這上面的房間。那裡是昂允的母親早紀江的房間。在這個家,夫婦的寢室是分開的。噯,不過早紀江也只在那個房間住了兩年左右,就死在那裡了。那個房間就是新娘的房間。你住在那裡,覺得怎麼樣?」

薰子默默地微笑,然後回答,「好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另一個世界啊?說得好。這棟鳥館的確是另一個世界哪。」

叔公放聲大笑。

「噯,所以這對新郎新娘接下來要前往那個房間。去早紀江的房間。噯,咱們新郎雖然已經差不多年過半百了,可是新娘子這麼漂亮,應該不會有問題吧,對吧?公滋……?」

公滋似乎說了什麼不堪入耳的答案,但我覺得聽了只會不舒服,關上了耳朵。這些話毫無思想,沒有任何值得聆聽的地方,完全是徒勞。如果沒有這些愚昧的親戚在場,這會是一場多麼棒的喜宴啊。

我對榎木津和關口也覺得過意不去。

我想向佐久間和桑原等人道歉。

最重要的是,我覺得對不起薰子,我甚至想不出該怎麼對薰子解釋。

我只想著薰子一個人。

那個房間……

在母親的房間,如母親般慈祥,

如母親般高貴。

其他的新娘也是。

美菜、啟子、春代、美禰。

大家都好美。穿著母親穿過的睡衣,像母親般坐著,像母親般躺著……

我像父親般行動。

不,

不是這樣。美菜是美菜,啟子是啟子,春代是春代,美禰是美禰。

薰子是薰子,不是其他任何人。

而我不是父親。父親成了鬼,成了應該敬而遠之的鬼神。祭祀那個父親的是我。現在的我,是這個家的主體。

我必須做為主體娶妻養家,做為主體招待客人。父親已經不在了,母親也已經不在了。今晚,薰子將成為我這個主體的妻子,然後我將成為今後繼承這個世界的孩子的父親。

今晚。

不久後,喜宴迎向尾聲。鈑後的紅茶,我只品嘗了香味。

二十一點整。時鐘告知時間的同時,山形來到我身旁,說道,「時間到了。」

我站起來,朝薰子伸手。

薰子抓著我的手站起來。

「今日承蒙各位賞光蒞臨我倆的喜宴,我由良昂允不勝感激之情。代表親族出席的由良分家會會長由良胤篤叔公、公滋,代替我的妻子薰子的親屬出席的佐久間正先生、佐久間梅女士、桑原恭一先生,以及遠道而來的榎木津禮二郎及關口巽老師,我在此向各位致謝。」

我行了個禮。

「我,由良昂允,今晚將迎娶奧貫薰子做為我的妻子,住進這棟宅第。我向各位發誓,我們將永遠做為一家人,平安和樂地生活……」

我深深地行禮。

拍手聲響起。抬頭一看,只有佐久間一個人在拍手。叔公和公滋則是一臉訝異。

我是第一次像這樣致詞。

——不能和以往一樣。

即將存在的現在,是和已經存在的現在不同的現在。

我現在在這裡。

緊緊地握住薰子的手。

薰子也在這裡。

活生生地在這裡。

女傭們沿著牆壁列隊,直到門口。山形肅穆地開門。我們離開之後,喜宴應該還會繼續。

「走吧。」我小聲說,牽引薰子,踏出值得紀念的第一步。

不安並沒有消失,可是我充滿了幸福。

館中的鳥兒祝福著我。

我們來到走廊。

並肩走過走廊。

後面三個女傭嚴肅地跟著。

這三個姑娘今後將會是妻子的專屬女傭。

中間的一個捧著雁鳥。

走過寬廣的走廊。

穿過樓梯下方。

大紫胸鸚鵡。紅綠金剛鸚鵡。紅斑長尾鸚鵡。

鵟。白腹鷂。黑鳶。游隼。禿鷲。胡兀鷲。熊鷹。

禿鸛。大紅鶴。白琵鷺。朱鷺。鯨頭鸛。非洲鉗嘴鸛。

灰色朱鷺。撞木鸛。

大階梯畫出和緩的曲線上升,我們踏上鋪在中央的暗紅色地毯。

孔雀。鳳冠雉。中央平台處的綠阿卡拉鴷。

——恭喜。恭喜。恭喜。

薰子在平台停步,回頭眺望大廳,然後將臉頰有些泛紅的臉轉向我,她的眼睛倒映出燈光。

她的睫毛上沾著淚珠,閃閃發光。

「伯爵。」

「謝謝你,我好幸福。」

我把手伸向她的肩膀。

褐斑啄木鳥。灰盔黑啄木。

我們上了二樓。

漠角百靈。雀。文鳥。大山雀。

綠綉眼。三道眉草鵐。鵪鶉。鶲。

樹鶯。杜鵑。鷦鷯。

日本歌鴝。

——我絕不會讓她死去。

新娘的房間,母親的房間,薰子的房間。

蒼鷺。池鷺。大白鷺。小白鷺。

船嘴鷺。夜鷺。

鷺。

我從薰子手中接過鑰匙,打開門扉。

我先讓薰子進去。這裡是薰子的房間。

女傭們行了個禮,超過我跟著薰子進去。

雁的位置在床鋪旁邊。

睽違八年,雁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女傭們將送來的浴袍及睡袍放在固定的位置,整理妥當。我擋住門似地站著。在她們安排好之前,我不能動。

薰子站在床鋪前。

「辛苦你們了。」她隨和地招呼道,但兩名女傭沒有答腔,俐落地整理好寢具。不久後,另一個女傭整理好浴室出來。「小的告退。」三名女傭各自向我們行禮說道,出去走廊。

「明天的事我全都交代山形了,麻煩你們了。」

「請老爺夫人安歇。」女傭們齊聲說道。

「她們……一定也很緊張吧。」

我一邊關門一邊說,慎重地上了鎖。

我把鑰匙還給薰子,這裡是薰子的房間。

「她們是去年來的,她們並不直接知道這裡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可是聽她們說,在外面的世界的人也經常談論這些事。身在館裡的她們,一定聽到更多的傳聞吧。但是她們並不知道真實,所以更是害怕。」

「真實……?」

「在這個房間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新娘都是離開這個房間以後,才失去了生命。」

薰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是什麼意思?」

「離開這個房間以前,她們都還活著。我知道的。」

「怎麼可能……?可是伯爵……」

「我不想讓你混亂,所以一直沒有說。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還有二十三年前都是,所以我才會懷疑裡面的人。」

「那……與其說是裡面的人……」

「沒錯……傭人不會自己下判斷。他們待在這裡面,完全是為了服從下指示的人。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帶著某人意志的主體進入這裡面,他們也會聽從那個主體的命令吧。」

「這……伯爵,伯爵的意思是,除了您以外的每一個人……都是共犯?」

「就算是警察也不能相信。」我答道。

「所有的人都是共犯……這我無法相信。」

「沒有必要每一個人都是共犯。只要有幾個人共謀,就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偽造新娘是死在這個房間,再把新娘帶走、加以抹殺就行了。」

「這……」薰子說道,在鏡台前的椅子坐下,「雖然伯爵這麼說……但我無法相信。」

「你沒有必要相信。」我說,「只是,你可以了解……我找不出除此以外的答案吧。新娘們……」

美菜躺在那張床上,

啟子躺在那張床上,

春代躺在那張床上,

美禰躺在那張床上,

都還活著。

「可是……」

「不必擔心。」我說,「過去的婚宴參禮者,沒有一個是基於我的意志邀請出席的。四次都是。參加宴席的,全都是叔公請來的人。新娘那邊的人也是。不,新娘本身就是叔公挑選的。可是這次不同。你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裡的。而選擇了你的也是我。然後……」

榎木津。

關口。

「他們——特別是關口老師,幾乎是臨時參加的。他們不可能協助任何人的陰謀。叔公想要比我更早見到他們,而且是頑固地……」

「伯爵在懷疑叔公嗎?」薰子悲傷地說。

我讓她傷心了嗎?

「伯爵人很善良,而且聰明。然而這樣的伯爵……竟然懷疑起自己的親人……一想到這裡,我的心就好痛。」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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