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仍然被那種成見所囚禁。
不過,我的成見和薰子的有些不同。
奇妙的、
不祥的、
不可解的。
我望向伯爵。
蒼白的臉,苦惱的表情,誇張的動作和金屬性的聲音。宛如哲學者會進行的問答——確實奇妙、不祥、不可解。
但是看起來不像有惡意。
我不會應付伯爵,可是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我完全不覺得伯爵本身是個壞人。說起來,像我這種有點社交恐懼症的人,本來就不會應付幾乎所有的人。從這種觀點冷靜地想,或許可以說……我其實是喜歡這個宛如賽璐璐製成的貴族的。
不……
我會這麼想,或許都是多虧了薰子。
我將視線從伯爵的臉移動到薰子的臉。
平常的話,她應該會被形容為膚色白皙吧。可是由於並坐在旁邊的伯爵實在太過於蒼白,薰子看起來不必要地健康。臉頰和嘴唇都血色紅潤。
與其說是楚楚動人,更顯得活潑,或者說是清新。
即使以我混濁的眼睛來看,薰子也十分清新,而這個清新的人選擇了這個奇特的貴族做為生涯的伴侶,這是屹立不搖的事實。
而薰子的心情應該沒有虛偽,也沒有妥協。
我不認為她的目的是財產。
當然,這只是從外表做出來的判斷,而我也非常清楚我這個人沒有看人的眼光,即使如此,就連愚鈍的我也能夠看出至少薰子對伯爵並沒有任何不好的情感。
既然她會採取這樣的態度……
表示由良昂允是個好人吧。
薰子不曉得是不是注意到我的視線,瞄了我的眼睛一眼,表情變得溫和。
「結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接著她說,「伯爵根本不厭惡世人,他非常喜歡與人來往。雖然他看起來有些奇特,言行舉止也給人一種難以親近、難以相處的印象,不過請不必擔心。」
薰子這麼說道。
「我不曉得該如何反應才好了。」伯爵有些害臊地說。
這個蒼白的男子……
——也是有血有肉的。
我這麼想,覺得有那麼一點放鬆下來了。薰子「呵」地以鼻音輕笑,然後望向孔雀說:
「這些鳥真的很珍貴。對了,我第一次看到客房——關口老師的房間的蜂鳥時,真是感動極了。老師,您看到了嗎?」
——蜂鳥。
「我、我拜見過了。……恕我冒昧,薰子小姐……是鳥類學者嗎?」
「我不是學者,我只是個曾經想成為學者的教師。我的家境貧困,再加上時代不允許……最重要的是因為我是女人,無法靠學問立身。不過我很喜歡鳥。」
「鳥……」
「鳥可以飛翔呀。」薰子說道,望向窗外,「非常……自由。」
「她這麼說。」伯爵說,「但我的鳥兒不會飛。」
伯爵一本正經地這麼接著說。
「是不會飛呀。」薰子也說,「伯爵說這裡的鳥兒非常乖巧……」
「外面的鳥兒不乖巧嗎?」
「我想應該不怎麼乖巧吧。」薰子說著,笑了。「您聽到了嗎?關口老師,伯爵就是這樣一個人。」
「呃……哦……」
「他非常地純真無垢。」薰子轉向伯爵,注視著他。
伯爵更加困窘地蹙起眉頭,說:
「她常說這種話,但我實在不太了解她的意思。我只是很平常地行動而已。」
「這就是伯爵的魅力所在。」薰子再次笑了,「啊……恕我失禮。竟然在客人面前笑出聲音,身為由良家的新娘,實在太不檢點了。」
「沒那回事。你還不是這個家的正式成員。換句話說,你現在依然住在只屬於你的世界裡,說起來就和關口老師一樣,是客人。」
「哎呀,我算是客人啊?」薰子鬧彆扭地說。我有點快要招架不住了。
他們兩個的年紀大概都可以當父女了。即使如此,他們仍然是一對情侶。薰子形容伯爵純真無垢,而事實也是如此吧。
伯爵的靈魂依然是個少年。
伯爵的話會讓我難以理解,是因為那甚至會讓人覺得狡獪的說法以及難解的辭彙羅列背後,隱藏著青澀的、年輕的靈魂吧。
和我完全相反。
我的想法總是不成熟,我的言語總是不達意。我完全無法把過去的經驗應用到現在,什麼都不學習,一點成長也沒有。可是……
卻只有靈魂已然精疲力竭。
伯爵是個成熟的聰慧少年,我則是個未熟的愚昧老人。
「相反地,」伯爵維持著他獨特的表情說,「從明天開始,請你只對我一個人微笑,薰子小姐……」
平常的話,這應該會是假惺惺的甜言蜜語。然而話從伯爵口中說出來,卻完全不讓人這麼感覺,真不可思議。
「就像鳥兒一樣,是嗎?」
薰子這麼回應,伯爵誇張地回答:
「沒錯,就是如此。你要變成我的家人。」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薰子對著我說,「我……雖然連伯爵一半的年紀都不到,但是在我未熟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遇見過心地如伯爵這般純潔的人,今後應該也不會再有了。所以……」
「你才會決定和伯爵結婚嗎?」
「是的。」薰子明確地回答。
她沒有一絲陰霾。
她看起來很聰明,最重要的是,她的口吻十分俐落,非常清晰。或許是因為她的嗓音柔和,更容易溜進耳朵里吧。
「我身邊的人都很吃驚。我也遭到很大的反對,說我們的身分懸殊……」
「我們沒有身分之別。華族制度老早就已經廢除了,我們沒有任何理由遭到反對,而且我們都已經成年,彼此都同意,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們。」
這是正論吧。
「年齡的差距,似乎也成了世人好奇的焦點。」薰子有些愉快地說,「附近地方是一片騷動呢。就連平日不相往來的鄰近住戶,明明沒有通知,也自個兒跑上門來……」
這也難怪。
就算去除嫁入對象的地位和年齡差距這些特殊性,也話題性十足吧。看樣子,這場婚事可以說是典型的嫁到金龜婿,怎麼樣都會引起注目。
我不知道薰子住在什麼地方,不過她說她在附近的分校當老師,那麼應該是住在這棟洋館附近的村子或城鎮吧。那麼——這沒有歧視的意思——是鄉下地方,至少不是都會。
都市的流言傳得快,但鄉下的流言傳得深。
因為狹小、封閉吧。
薰子似乎碰上了不少麻煩。
「我真是不懂,為什麼會鬧得這麼大呢?」伯爵神情苦惱地說。
我想這個人大概是真的不懂。
「在這樣的狀況里,伯爵由衷期待榎木津先生的到來。當他聽到關口老師也會過來,真是歡喜得像個孩子一樣。我也重新拜讀了您的大作,那真是……」
「重、重讀……?」
瞬間,我瞭若指掌地知道自己的顏面漲紅了。這是外表的變化,用瞭若指掌來形容似乎很怪,但我實際上就是這麼感覺。
臉頰的毛孔收縮,相反地汗腺擴張。
我才剛感覺到一陣火熱,汗水就猛地冒了出來。
「我、我寫的東西,實、實在沒有重讀的……」
價值——說到這裡,我已經呼吸困難了。
老實說,就連作者的我自己,重讀都覺得痛苦,心情會變得陰鬱無比。
因為作品就是我自己。
那是渺小陰暗消極、卑鄙膽小不安的我,幾乎是全自動地寫出來的我的分身。
那種劣文,實在沒有一讀的價值。儘管這麼說,我卻是靠著販賣這些劣文糊口,自我矛盾得也太嚴重了。
我嘀咕著莫名其妙的藉口般的話,但對方應該幾乎聽不清楚。因為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在講些什麼。
「沒那回事,對吧?伯爵?」薰子說,「我不了解艱澀的文學,不過最近的……稱為什麼第三新人的作家作品,我總讀不太下去。我比較喜歡戰前的小說……而關口老師的作品,我可以毫不抵抗地讀下去。」
「拿、拿我和那些作家比較,實在……」
所謂第三新人,是世人——大概是出版社——為最近一些剛嶄露頭角、大受好評的流行作家冠上的稱呼。
如果我模糊的記憶正確,這個稱呼應該是第一次出現在今年初發售的《文學界》雜誌上。至於為什麼是第三,似乎是把戰後登場的作家依出道時期和傾向分類,而他們隸屬於第三期。
不過,我想應該沒有明確的基準。
戰後馬上登場的所謂戰後派作家似乎相當於第一新人,但第二新人是怎樣的範疇,其實我並不清楚。我覺得說穿了只是從這幾年出道的年輕作家中挑出幾個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