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良昂允的名字盤踞在腦中,不肯離去。
從今早醒來開始,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中。
我想可能是因為昨天和木場聊了太多,不過似乎也不完全因為如此。
昨天,我的確提到了不少由良家的事。
我和來訪的木場談了由良家的事,然後在木場的陪伴下前往轄區警署,打電話連絡長野本部,再次簡短地轉達我所想得到的線索。讓木場同行,只是因為我懶得證明身分,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後來我順勢邀他去吃飯,結果和年輕的警官一起,睽違已久地去喝了頓酒。
酒席上,結果又聊了由良家的事。
木場修太郎這個人外貌嚴肅,談吐卻頗有趣,也很擅長聆聽。可能也是睽違半年到落魄的酒店喝酒,恰好酒意上來,我就像要將積壓了好幾年的話語全部傾吐出來似地,不知不覺間變得饒舌。
我不是很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只記得自己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感覺很丟臉,也有點後悔,我連現役的時候都沒有這麼長舌。
那個鷹眼什麼的綽號,我想與其說是稱讚我觀察力過人,其實應該只是因為我沉默寡言。俗話說,眼睛比嘴巴更會說話,比起隨便開口,有時候直接一瞪更有效果。
說穿了,我生來就是個眼神兇惡、笨口拙舌的人。
這樣的我……究竟說了些什麼?世人說,壓在心底的話說出來就會輕鬆許多,但我似乎完全相反。
愈是說,話就愈壓進心底。
我以為話這種東西一旦說出來,就會直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然而根本不是。它會累積下來,毫無意義的話語堆積起來,真的很教人厭惡。
昨晚話語的殘渣留了下來。
就像宿醉。
剛醒來的時候,我不舒服到了極點。不是頭痛,也不覺得思心,所以不是宿醉未醒,我只是一個勁兒地覺得不舒服。
還是心情不爽快?
獨居生活沒有什麼心情好壞可言。不管坐著還是站著,都沒有什麼有趣的,所以我不會笑。以這種角度來說,我的心情隨時都很糟,但是今天心情特別不舒服。
——由良昂允。
由良由良由良。
我甩不掉那張蒼白的臉,那群玻璃眼珠的鳥的屍骸。
——為什麼?
我被什麼給纏上了嗎?
醒來以後,我在床墊上煩悶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總算撐起身子。背後和腋下流滿了汗,整個房間濕悶無比。連被子都充滿了濕氣,不快極了。這麼說來,好一陣子沒曬被了——我想著這些事。
我望向庭院。
仔細一看,別說是防雨板了,連檐廊的玻璃門都沒關。我似乎連門窗都沒鎖就睡著了。大概是陽光照射,鄰家的屋瓦反射出白色的光芒。我對它的印象一向只有暗淡的褐色,感覺很新鮮。
我折好被子,洗臉漱口。
心情完全沒有好轉。我想泡個熱澡,或至少擦個身子,但澡堂還沒有開,沖涼也麻煩。我懶得拿水盆。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里。
佛壇的門開著,總覺得有些討厭。話雖如此,全部關上似乎也不太好——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想——我爬到佛壇前面,將全開的門關上一半。
突然,一道雲雀啼叫從奇妙的方向傳來,嚇了我一大跳。
現在不是雲雀出沒的季節,而且聲音似乎是從地上傳來的,它或許是在庭院的哪裡築了巢。
我這麼想著,撐起身子,但什麼也沒看到。庭院只是反射出上午的陽光,眩目極了。凋萎的繡球花已經完全乾枯了。
夏天令人不快。
盛夏的查訪工作,不管是打聽的人還是被打聽的人都受不了,也很消耗體力。至於艷陽下的跟監工作,有時候甚至會引發脫水癥狀。夏天沒有半點愉快的回憶。
妻子好像也說她討厭夏天。
我突然在半夜回來,硬是把疲累地躺在床上的妻子叫起來,要她準備宵夜。妻子要是露出難過的樣子,我就毫無道理地動氣。
搞得那麼心不甘情不願的,乾脆別弄啦……
我是不是這麼說過?
妻子不是不願意,而是身體真的很難受吧。老婆的身體並不強壯。到了現在,我才後悔為什麼不能再體貼一些,讓她就那樣繼續安睡?讓她躺著,為她揮趕蚊蟲,這才是愛情,不是嗎?
為時已晚了嗎?
——我討厭夏天。
我再次把手伸向佛壇,這次把門更關上一些。
那是第二次事件的時候嗎?一樣很熱,應該是吧。當時是殘暑。那個時候,我也是在深夜把已經睡下的妻子叫起來……
又,
又想起由良家的事件了。
我已經沒必要想起來了,該說的全部都說了。我把知道的資訊告訴該知道的人了,和我已經沒關係了。不,一開始就沒有關係。
我已經不是警察了,就算說退休刑警也算是警察關係者,我也老早就和長野本部斷絕關係了。更別說什麼由良家……
——我說了什麼?
甚至特地把睡著的妻子叫醒,我究竟說了些什麼?真令人費解,那完全不像我做過的事。
——木場。
我跟木場說了些什麼?
喝醉以後,或許我想起了什麼遺忘的事。
那麼我對木場……
不,
我不能去問他昨晚我說了什麼。
那簡直就是老人痴呆,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不管再怎麼樣,我都不能去問那種事。雖說都到了這把年紀,已經沒有什麼面子好在意的了。
而且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夠如何。如果我真的說了什麼,遲早會自己想起來吧。不過就算想起來,也不能怎麼樣。
和我無關。
只是……
這種無處排遣的倦怠感是怎麼回事?
彷佛胸口內側搔癢不堪,對,就像舊傷發疼似的……雖然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但這種不快感卻教人無計可施。絕不是酒精的關係。不是身體不舒服,下流點說,應該是他媽的胸口作嘔吧。
——來去吃個飯嗎?
我這麼想,不知為何望向佛壇。
瞬間,雲雀再次啼叫。
一樣是從地面傳來。
我一直以為雲雀是初春時在天上啼叫的鳥類,不過也不可能到了夏天就消失不見,或許是在地上築了巢吧。
我將視線轉向庭院。瞬間,一個白色的物體闖進視野角落,在矮桌上。
我把頭轉回去,一張紙片放在矮桌上。
我湊過去拿起來一看,是一張從手帳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著住址,字跡中規中矩,卻又處處飛揚,有些特別。
——是木場的字。
中野。
眩暈坡上。
古書肆京極堂。
對了。
是那個人。這個住址,似乎是木場說是他朋友、那個叫中禪寺的奇妙男子的住處。
我即將退休前……
偵辦過一起出羽的古怪事件,而將事件導向解決的,就是中禪寺這個人。我在當地偵訊過他幾次,回來之後也見過一兩次,但後來就再也沒有見面了。
這是當然,我也沒理由找他。
中禪寺只是我所經手的無數案件里的關係人之一,而且他不是嫌疑犯,也不是被害人,我會忘掉也不足為奇。然而我卻記得他,多半是因為他那獨特的風貌和態度吧。
近黑色的便裝和服,罹患肺病般的臉龐,猶如大正時代文士般的風貌,還有與他時代錯亂的打扮格格不入、活辯士般思路清晰的說話方式。
一切都令人印象深刻。不管是案件的狀況,還是里村等各個關係人,都是我所經辦的案件中最為奇妙的——大概除了由良家的案子以外。
所以我記得他。
記得是記得……
——我為什麼會問他的住址?
除非是我問,否則木場不會寫給我。既然這張紙在這裡,就表示我曾經要求他告訴我住址。
心情更低落了。
因為我不了解自己在想什麼——當時在想什麼。
好悶熱。我站起來,將玻璃門全部打開,去到檐廊。
庭院也很熱,而且亮得刺眼。
眯起眼睛一看,鄰家的屋瓦上停了兩隻烏鴉。不曉得是否察覺到我的視線,烏鴉以粗俗的聲音叫了兩下,振翅飛往我的視野之外。
我是不懂啦……
木場的聲音在腦中復甦。
那是把累積在別人心裡像淤泥般的東西安上一個妖怪的名字,加以祓除……
驅逐附身妖怪……
——驅逐附身妖怪的祈禱師啊。
如果中禪寺真是這樣一個人,那麼他是否也能夠治癒我內心的傷口呢?這種舊傷也能夠治癒嗎?不,追根究柢,這個傷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