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想,這個老人每次提到那個叫早紀江的人,似乎都會在意那個方向。那名女子和那個地方有什麼關係嗎?
「行房沒有再婚,接下來十幾年間,都沉迷於嗜好當中,昂允也等於是傭人養大的。聽說行房他……喏,和榎木津先生的老太爺結識,恰好就是那個時候,大正初期左右。」
老人用下巴比比榎木津。
「聽說榎木津先生的老太爺年輕的時候就出入東亞博物學同好會,一定是在那裡認識的。山形——剛才的管家說,行房承蒙榎木津子爵多方照顧。據說榎木津子爵曾經遠渡爪哇一帶,我想行房八成是拜託他幫忙弄來鳥的標本吧。所以這次的事……」
也是靠著這段緣份哪——老人說。
由於父親愛好博物學,榎木津才會被叫來這裡,這也只能說是命中注定吧。可是這個刻薄的老人似乎完全無法理解那類沒有實益的古怪嗜好。榎木津的父親也是,雖然已經六十五歲了,仍然保有一顆赤子之心,對於博物學的狂熱,可以說是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然而,
意外的是,老人稱讚起榎木津的父親。「我覺得榎木津干麿先生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看似由衷地說。
「了不起……嗎?」
「當然了不起了。過去雖然說什麼武家捧生意經,必敗無疑,瞧不起武家;但是就做生意來說,公家比武家更要糟糕多了。武士是為了糊口而工作,所以才會失敗。不只是由良家,所有的公卿貴族都是不工作的。只有窮到沒法子的地步,才會背水一戰,勉強出去工作,可是這樣怎麼可能行得通?就算過去了不起,現在也沒什麼好威風的,光靠了不起又填不飽肚子。對吧?」老人抖動著臉頰說。
「是公家所以了不起,是華族所以了不起——不是這樣的。雖然有些華族維持住家名,有些公家發了財,但是那和門第還是爵位都沒有關係。靠的全是實力,是努力、才能帶來的結果。就這一點來說,榎木津前子爵非常令人欽佩。而且他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依靠什麼爵位、家世。不管嗜好是蒐集昆蟲還是鳥類,只要是出於自己的決定,就沒有關係。不,這樣反倒顯得悠哉,但是行房卻不是這樣。」
難得受到榎木津子爵禮遇哪——老人嘆道,再次觀察起榎木津放鬆的身體。
「如果行房能有一點榎木津子爵的機智——不,只要有一點效法他的意志……」
早紀江也可以瞑目了哪……
老人閉上眼睛。
依我推測,由良昂允的叔公這個老人,心境相當複雜。
首先,本人雖然否定,但他的心中確實羨慕著身分以及頭銜這些東西。像我這種自卑感比別人強烈的人,對這種感情瞭若指掌。這個老人的位置,比起現在的當家或上一代當家,更接近初代伯爵。老人長兄的上上一代當家與老人之間還有三個哥哥,所以他獲得爵位的機率應該很小,但是如果沒有被送出去當養子,他好歹也算是個華族,而且機會雖小,但也不是全然沒有。
而且獲得爵位的人,全是些毫無社會性的廢人。儘管如此,他們卻很幸運,得天獨厚。
問題一定就出在這裡。沒吃到什麼苦,只會給周圍添麻煩,耽溺於享樂,卻也沒有受到責怪,不反省也不努力,卻又過得無憂無慮——在老人看來就是如此。
實際情況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與他們相比,自己卻為了糊口而飽嘗辛酸,不斷地努力。他了解只靠名聲就想賺錢的公家做生意的方式行不通,奔波勞碌地工作。
最後,這個老人應該獲得了相符合的成果。
以克服自卑感為動力而獲得成功的例子,古今中外俯拾皆是,但是我覺得即使最後成功,自卑感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克服的。
這些傷會留下來。
傷口會癒合,疼痛也會消失,卻會留下痕迹。
老人應該相當自豪自己的生活方式,哥哥和侄子的生活方式才是應該唾棄的。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釋懷。更別說自己現在都已經成了一族的長老,為何還得遭到低人一等的對待?老人是否感受到了這樣的憤怒?
我如此想著。
老人好一會兒怫然不悅,不久後開口了:
「我以叔公的身分,勸了昂允好幾次,叫他好好效法榎木津先生。」
「效法……榎木津先生?」
也難怪我會一頭霧水。
因為我從來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不過,我實際上看到的並非英傑榎木津干麿,而是他的不肖子禮二郎。看著他這個兒子,我一點都不覺得羨慕或讚歎,根本無從興起效法的念頭。看到榎木津,我想到的只有麻煩、吵鬧、丟人、荒唐這種程度的事。
「可是他根本聽不進去。」老人大聲說道,「他根本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聽說他曾經見過榎木津前子爵一次,但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偉大……」
「沒那種東西!」
突然一聲大叫。
嚇得我差點從沙發上跌下來。
「根本沒那種東西,你真是誤會大了!」
是榎木津。
「榎、榎兄,你醒著嗎?」
「當然醒著!」
榎木津猛地起身,伸出右手在桌子上摸索。他一摸到完全涼掉的紅茶,便鏘鏘碰撞地一邊潑出茶水,一邊拿起,一口氣喝光了。
「涼掉了。」
「啊,我立刻叫人泡新的過來……」
「不必,我喜歡涼的。」
榎木津摸索著想要把杯子放回茶托,但可能是估計錯誤,結果杯子「鏘」地撞到茶托邊緣,就這麼擺到旁邊。
一想到看似昂貴的餐具可能會被他打破,我的一顆心就七上八下,但笨拙的我也無從幫起。
老人大為狼狽。
「呃,您……一直都在聽嗎?」
「一直?不曉得哪。你一直大聲呼喊我那個笨父親的名字,把我給弄醒了。我一聽到干麿這兩個刺耳的字,就莫名地想發飄!」
「發飆?」
「發飆。那個怪傢伙在給自己的小孩拍照時,會在小孩子頭上堆石子哪。被那種傢伙養大的我,內心留下了極深的創傷。」
「可、可是榎木津先生,令尊……」
「令跟尊都太多餘了。」
「什麼?」
「我是說,他的確是我父親,但不是什麼令啊尊的。」
榎木津打開雙腳,屈身向前。
「不管怎麼樣,你誤會了。效法我也就算了,叫人家去效法我父親,根本是大錯特錯,究極大錯。我那個瘋顛父親都多大年紀了,還外宿去抓蟋蟀,帶小烏龜去談生意,效法那種人,會身敗名裂的。」
「小烏龜……?」
「沒錯,烏龜。」榎木津說著,抬起頭來。
然後他維持看著老人頭上一帶的姿勢,就這樣靜止了。他應該什麼都看不見,所以還是老樣子,那只是個虛張聲勢的動作吧。
「唔唔。」
「怎、怎麼了嗎?不、不管這個,既然榎木津先生醒了,馬上來談談委託的事……」
「咦?你們講了那麼久,事情還沒談完嗎!我還以為你全部都告訴這個小關,已經在閑聊了,所以才起來的。既然還沒有講完,那我要繼續睡了……」
真是個亂七八糟的偵探。
胤篤老人也是,他可能是判斷跟我沒辦法談正事吧。剛才那些沒完沒了的長篇大論,說穿了都是為了等榎木津醒來的串場話罷了。
可是榎木津卻蹙起粗濃的眉毛,依然靜止不動。我不知道他墨鏡底下的眼睛是睜著的還是閉著的。
「……唔唔。」
「呃、怎、怎麼了嗎?」
「那是幽靈嗎?」
「什麼?」
我垂下頭去。
這個沒常識的偵探,什麼話不好說,怎麼偏偏說起這種話來?
「不是嗎?」榎木津納悶地偏頭,「哦,古今東西談論幽靈的人不少,但遺憾的是,我連一次都沒有看過。」
「原、原來如此。然、然後呢?」
老人似乎也不禁愣了一下。
「畫上畫的幽靈,每個都是朦朧透明的吧?我就是沒辦法相信。透明到可以看到另一邊的東西的,頂多只有玻璃跟牛皮紙而已。而且這兩種都很薄。有厚度卻是透明的,如果真有那麼古怪的東西,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
「呃,這……」
「說起來,世人異口同聲地說幽靈很可怕,但我完全不了解到底有哪裡可怕?幽靈會咬人嗎?會打人嗎?不過就算幽靈襲擊我,我也不怕。連活著的時候襲擊我,都會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了,死掉以後更不必說了。」
「可是,呃……」
「所以我是問,你看到幽靈了嗎!」
老人似乎語塞了。
這種情況,大部分不是驚訝得啞口無言,就是認為自己遭到愚弄,氣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