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
榎木津以無異於平日的目中無人態度,唾罵特地前來迎接他的我,然後朝氣十足地吃早飯。不,與其說是他吃,應該說是我喂他吃才對。
他看起來一點都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我甚至懷疑起他失明是不是也是一派謊言。
可是只有失去視力這件事似乎是真的。即使如此,榎木津仍然沒有絲毫悲壯感。我問他要不要緊,他便神氣地回道,「燒退了,沒問題。」我問他不在乎嗎?偵探便開朗地誇口說,「眼睛看不見,不方便。」雖說是暫時性的,但是眼睛看不見,不應該更慌張一些嗎?不會感到不安嗎?
要是換成我,一定會害怕得連一步都動彈不得吧。
我還是覺得失去視力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榎木津填飽了肚子以後……
又睡了。
我無可奈何,收拾凌亂的行李,做好回家的準備。此時那輛車子前來迎接我們了。憑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處理,所以我叫醒榎木津,懇切地要求他向委託人說明原委,總算是讓他坐上了車。
然而,
榎木津在車上也睡著了。
然後……
他現在也還在睡。
他也真是爽快。
我再次望向床鋪。
陌生的豪華床鋪上,擱著那雙熟悉的鞋底。
真的是荒唐到教人憤恨的光景。
益田八成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得如此,所以才會露出那種笑容。我……完全上當了。
我已經懶得計較了。
——忘了吧。
我將視線從那愚蠢的情景移開,望向沒有點火的大暖爐。
幸好現在不是冬天。
如果那座暖爐赤紅地發著光、如果它溫暖地發著熱,我可能會當場嘔吐出來。
我真的很討厭洋室。
特別是天花板的高度,教人沒轍。
仰頭一看……我無法忍耐,厭惡極了。
到天花板的距離讓我受不了,它會讓我毫無必要地自覺到自己的渺小。話雖如此,要是蜷起背來垂下頭,上方又會變得更加沉重。
我彷佛要被空間的重量給壓垮了。
奇怪的是,即使天花板的高度相同,和室卻不會讓我感到多在意。可能是因為和室有開放戚吧,但洋室沒有和室的開放感。
不,不是沒有,或許只是我感覺不到罷了。
和室總有某些部分是開放的,是穿透的。絕大比例應該是材質和結構所帶來的效果,不過我深深地感覺東洋的——特別是日本的文化所創造的世界裡,總是保留了依靠自然而存在的部分。例如即使是包圍世界、一現世界的箱庭 創作,也不會完全將整個世界封閉在裡面。總有某些地方與外界相通。
我這麼認為。
可是西洋就不同了。
西洋的建築物似乎試圖將整個世界限定在一個範圍內加以創造,就連開放戚都想要包圍在裡面似的。
那該說是人為演出的開放感嗎?
我朦朧地想著這些事。我覺得洋室所包圍的空間,它的容量愈大,就愈壓迫著我。
我並不是特別愛好日本文化,但是怎麼樣都無法擺脫對西洋文化的抗拒感。
就在我想著這種事的時候。
我的腦中突然浮現某個朋友的臉。
——那傢伙的話,會怎麼說呢?
他應該會對這個話題感興趣。
我想,那傢伙八成會否定吧。
那傢伙……
——中禪寺秋彥。
舊書店京極堂主人,武藏晴明社的神主。
同時……他也是個為人驅魔的祈禱師。
通稱京極堂。
京極堂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我和他認識也很久了。或許比榎木津還要久。不過京極堂似乎不把我當成朋友。根據他的說法,我只是他的熟人罷了。
從他那種瞧不起人的口氣也可以知道,雖然本人不承認,但京極堂也是個不下於榎木津的怪人。他是個自己和別人都公認的書痴、書蟲,同時非常喜歡賣弄道理,十分博學,也是個難得一見的雄辯家。
我回想起那張不健康的臉。
銳利兇惡的眼睛、刻劃在眉間的皺紋、嘴角下垂而緊抿的薄唇——我想起那張就算奉承也稱不上和善的風貌,稍微安定下來了。
真的很奇怪。每次和他見面,我都被他罵得一塌糊塗,他簡直就像是我的天敵。
學生時代,當時青澀的我們總是不分晝夜地針對文化、學問、思想、信仰——這麼列舉起來似乎很高尚,不過說穿了只是壯大的胡說八道——不斷地進行沒有生產性的議論和無益的討論。
這種關係的餘燼,直到已經對人生疲倦的現在,仍然拖拖拉拉地延續著。
京極堂的話,
一定會反駁我吧。
你不是根本就不討厭西洋文化嗎……?
他一定會這麼說。
的確,我毋寧是喜歡西洋音樂的。繪畫也是,比起日本畫,我更喜歡西洋畫。服裝也是壓倒性地穿西服居多。這幾年我甚至不記得有穿過和服。儘管如此,卻說什麼我討厭西洋文化,根本是笑掉別人的大牙吧。
那麼,
或許我只是不擅長應付不熟悉的事物罷了。
——一定是這樣的。
那麼嘮嘮叨叨地辯解個沒完也沒用。
我會喜歡西洋音樂,是因為比起日本音樂,聽到西洋音樂的機會更多吧。
現在收音機播放的音樂大半都是西洋音樂。即使是日本創作的曲子,旋律也是依照西洋音階所設計,節奏也是如此。雅樂、伎樂、端唄和小唄 ,這些音樂播放的比例急速地減少了。
而且現今看到和服的機會也愈來愈少了。婦人姑且不論,看到男士穿和服的次數明顯大減。現在除了藝人和僧侶,會一天二十四小時穿著和服生活的,大概也只有那個京極堂了吧。京極堂總是穿著便裝和服,打扮非常地時代錯亂。
所以,是因為看不慣、聽不慣,所以生疏。出於相同的理由,我受到西洋文化所荼毒。姑且不論荼毒這個形容是否恰當,只是因為大部分的人都這麼說,我也毫不批判地使用。我對西洋文化感到抗拒這樣的說法,是會當場遭到駁斥的妄言吧。
不需要賣弄歪理。
我只是無法喜歡不熟悉的東西罷了吧。
仔細回想,我的人生幾乎是在和室里渡過的。其他部分姑且不論,只有住家一直都是日本房屋。說到我所知道的洋室……
醫院,軍舍,政府機關,監獄。
博物館。
還有,
——慘劇的舞台。
所以我才會討厭洋室也說不定。
再加上我生性喜好閉塞。我這個人卑賤、猥瑣、抑鬱,對於奢侈、豪華、美麗、高級這類存在,老是動不動就存有偏見。
骨子裡就是窮酸性格。
根本沒什麼。
愈想愈討厭,結果只是讓自己重新認識到自己的沒用。
我無可奈何,將視線轉回暖爐。
暖爐旁邊有玻璃陳列台。
一般來說,裡面都會擺一些裝飾畫盤,但似乎不是。我看不太出來裡面擺的是什麼。
天還很亮,室內的光線卻很微弱。僅有的一些光線全被玻璃光亮的表面反射回去,裡面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是人偶之類的東西嗎?
我站起來,屈著身子離開椅子,伸懶腰似地站起來。總覺得椅座不貼妥,坐起來一點都不舒服,而且感覺椅子趾高氣昂,一點都坐不安穩。
我走近陳列台。
即使走近,白色的光面也沒有消失,我偏頭凝目細看,白光淡去,應該是透明的玻璃表面浮現出奇妙的圖像。上頭倒映出撓彎的房間景色以及我扭曲的臉。
我繞過去一些。
改變窺看的角度後,總算看見裡面了。
玻璃裡面,
——也是鳥。
裡面有鳥,是小鳥。
看起來……像工藝品。因為與我所知道的鳥類尺寸相對照,它們實在太小了。那鮮艷的色彩及花紋完全不像是生物。可是,
那不是什麼迷你版的玩具。
無論是翅膀、羽毛還是尖錐般的細喙,全都是真的。
只有大小不同,那千真萬確地是真正的……鳥。
——不,不對。
它們沒有生命。這不是鳥,而是原本是鳥的物體。
這是鳥的標本,是屍骸。
只是裝飾著屍骸罷了。
儘管如此。儘管是屍體,
這些鳥卻伸展著羽翼飛翔著。
不對,只是製作成飛翔的形狀罷了。它們的腹部底下伸出鐵絲。
說起來,鳥本來就不可能伸展著羽翼停留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