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明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有多麼荒唐,實在是難若登天。
不,不只是他荒唐的程度,即使撇開他那目中無人、率性妄為、奇矯、狂躁等等所謂古怪的部分,他這個人也同樣難以說明。
說到榎木津這個人,就連單純地把他介紹給別人,都是件至難之事。
例如……
假設要向別人介紹一個自己認識的人。
這種情況,說明這個人時,需要告訴對方的要點大致上是差不多的。
首先可以想到的,是要介紹的對象現在的社會頭銜。
還有包括他的出身、經歷、賞罰等過去的事迹,對於他人品的感想,世人的評價,還有他與自己的關係——大概就這些。
然後……
說到榎木津,他現在的頭銜是偵探。
所謂偵探,應該也用不著重新說明,是配合委託人的要求,調查特定人物的動向,有時候也會揭發他人的秘密,藉此維生。一般認為偵探這門職業的營業項目,有調查相親對象的品行、搜索浪蕩丈夫的外遇證據、尋找失蹤者等等。
然而榎木津不同。
再說,榎木津宣稱偵探並不是一種職業。榎木津說,所謂偵探,是只有萬中選一的人才能夠擁有的稱號。
別以為他是在胡說八道,本人可是正經八百。
從一般的角度來看什麼萬中選一云云,指的通常都是那並非一個任何人都可以想當就當的輕鬆職業。可是看樣子,榎木津不是這個意思。
榎木津曰,全世界能夠稱得上真正的偵探的,只有榎木津禮二郎一個人。
要是這樣說明,大部分的人都會理解為:原來如此,對榎木津這個人來說,偵探這門職業是上天賜予他的天職啊。幾乎所有的人都會認為榎木津這個人天生就是塊當偵探的料。
然而這也是錯的。
既然他說那不是職業,那麼天職這個形容就不適用。而且說他天生是塊當偵探的料,也是錯的。不是榎木津當上偵探,而是榎木津就是偵探。
我想這很難懂。
不,常人一定聽不懂。
如果腦子裡先有偵探這個一般概念,再把榎木津這個人硬嵌進去,就會變得莫名其妙。這種情況,應該視為先有榎木津這個人,而他自稱自己是個偵探,這樣才對。
換句話說……
榎木津禮二郎是偵探——這樣的說法,等於根本沒有說明榎木津這個人。
榎木津與偵探這兩個項目相互同義,而且定義偵探這個項目的屬性,並非一般人所說的偵探概念。在這個情況,所謂偵探,是依據名為榎木津的另一個項目而成立的概念。
如果在榎木津的字典中查詢「偵探」這條項目,上面一定寫著「我」。
因此……
「榎木津禮二郎是偵探」這樣的說法,只具有「榎木津是榎木津」這樣的意義,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說法。
如果更簡單明了地說……
換言之——榎木津不是個普通偵探。
那麼是怎麼個不普通法?對於這個問題,也只能回答:「他與一般偵探完全不同。」調查、跟蹤、監視等等這類一般偵探會採用的踏實做法,榎木津一概不做。不僅不做,他甚至唾棄這類行為。榎木津有的,總是只有結論。
要是這麼說明,一部分的人又會貿然斷定:
原來如此,說穿了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就像偵探小說中登場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法水麟太郎 這類架空的偵探吧。他們會往這個方向誤會。
很遺憾地,這也是大錯特錯。
英姿颯爽地登場,將關係者聚集到一處,快刀斬亂麻地解開謎團的偵探,現實中仍然是不存在的。不管寫得有多棒,偵探小說依然只是一種創作,是虛構的。
說到完全不調查而進行偵探,或許會有人聯想到偵探小說中所謂的安樂椅偵探,不過榎木津雖然完全不調查,但他更是完全不推理,所以是大相逕庭。
不僅如此,榎木津連委託內容都不肯認真聆聽,即使聽了,也不記得。更重要的是,他連委託人的名字都記不住。
他根本就是瞧不起世界。
偵探小說中登場的虛構的名偵探,不是使用明晰的頭腦揭發犯罪詭計,就是發揮敏銳的洞察力揭穿懸案的真相,大肆活躍;但是說到榎木津,他也完全不做這些事。
如果列舉榎木津與這些幻想中的偵探之間的共通點,我想大概只有英姿颯爽地登場這一點吧。不,榎木津那與其說是英姿颯爽,更應該說是惹人側目地大吵大鬧而已。比起偵探,往往更像連環畫劇中的《黃金蝙蝠》 ,以這個意義來說,架空的名偵探或許還比較現實。
事實上,如果將榎木津的行為就這樣原原本本地寫進小說里,一定會觸怒所有的讀者吧。我想那個小說家不是會收到堆積如山的信件,抗議怎麼可能有如此荒唐的人物存在,就是被烙上不會描寫人物的三流小說家烙印,從文壇被放逐。
小說這種東西,似乎不可以將現實中感覺到的事物就這樣據實寫下。遵守舊有的小說所建構出來的「這麼寫比較像一回事」的規矩來寫,似乎才是重點。
所以我才寫不了像樣的小說。
總而言之,榎木津禮二郎這個偵探,是個遠比小說中出現的名偵探更要脫離現實的偵探。
不,
他根本就是脫離現實。
我和他認識已久,感覺早就麻痹了,所以還會有點覺得他這樣是理所當然;不過對於不認識他的人來說,榎木津這個人一定令人無法置信、狗屁倒灶又荒謬絕倫吧。
因為……
榎木津這個人,真的只有結論。榎木津不調查也不推理,連話也不聽,儘管如此,他卻幾乎都能夠獲知真相。
他就是這種人。
大部分的人都會問:他是怎麼辦到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已經親眼目睹過幾次榎木津的偵探方法。
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一看到委託人的臉,連委託內容也不聽,就當場回答;或是連原委都還沒聽說,就站在嫌疑犯面前指出:你就是兇手——這就是榎木津的做法。真可謂鐵口直斷,比看卦和通靈的還要神准,這真的很可疑。再加上榎木津這個人態度隨便,說起話來自然就像隨口胡說、信口開河。
可是,
他的話總是會說中。
實在教人難以置信。不管看過多少次,都難以置信。可是榎木津的話從來沒有一次……落空。
榎木津不是神靈附體,也不是有千里眼、天通眼或讀心術之類的神力。話說回來,裡頭也沒有魔術或可疑的占卜術之類的機關或手法。
不過……大部分的人會認為既然可以說中,多半有什麼機關或手法在內。所以榎木津經常受到質疑。可是動手腳和事前準備這類雜事,是榎木津最感到棘手的。他不可能做得來這種麻煩事。
那麼榎木津為什麼可以知道……?
據說是因為他看得見。
不管聽上多少次解釋,我仍然難以理解,不過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似乎擁有可以窺看他人記憶這種荒謬絕倫的能力。
榎木津的助手就說,那與其說是能力,更接近體質。的確,那樣形容或許比較正確。因為榎木津從來沒有努力或修行去習得它,而且既然是天生具備,說是體質也沒錯吧。對他來說,那似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生理現象。
那麼具體來說,他是如何看到的呢……?
關於這部分,我這種凡夫俗子就完全無法想像了。
榎木津似乎像尋常人一樣,看得到實際的情景,然後上面再像電影的重疊手法般,看到視野中的人物過去所目睹的情景。
也就是他面對的人過去所看到的情景,會重疊在本人的身影上面顯現吧。
我驅使我拙劣的想像力,猜想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有兩台電影放映機,同時在同一塊銀幕上播放吧。一台放的影片是榎木津實際上看到的現實景象,另一台播放的則是景象中的人物過去看到的情景。
複雜極了,完全不曉得究竟是什麼狀況。
和榎木津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可以看到他邋遢地半眯著眼睛,與其說他在放鬆狀態,或許是在遮蔽現實的風景。
不管怎麼樣,這種事教人難以置信。我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這種事——不,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雖然不明白,但是暫時撇開道理和常識,假設真是如此,就可以解釋榎木津的偵探手法了。
犯罪者一定會目擊到犯罪現場。除了相當特殊的例子以外,否則人一定會看到自己的所做所為。
被害人也一樣。被害人本身有時候會目擊到兇手,或是能夠鎖定兇手的情景。有些案例中,被害人本身並沒有發現,或是想不起來,但榎木津看得到那些情景。
像是尋找失物的情況,大部分都是委託人自己弄丟的,要不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