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幕

陰摩羅鬼

藏經中雲

初有新屍氣變

化陰摩羅鬼

其形如鶴

色黑,目光如燈火

震翅高鳴

此出清尊錄

今昔畫圖續百鬼卷之中——晦

鄭州進士崔嗣復預貢入都距都城一舍宿僧寺法堂上方睡忽有連聲叱之者嗣復驚超視之即一物如鶴色蒼黑目炯炯如燈鼓翅大呼甚厲嗣復皇恐避之庶下乃止明日語僧對曰素無此怪第旬日前有叢柩堂上者恐是耳嗣復至都下為開寶一僧言之僧曰藏經有之此新死屍氣所變號陰摩羅鬼此事王碩侍郎說

——[宋]宋廉布《清尊錄》

陰摩羅鬼——

宋之時,鄭州有崔嗣復者。入郭城外之寺,憩息於法堂之上,忽有物聲叱崔。崔驚起而視,一物形如鶴,色黑,目光炯炯如燈火,振翅高鳴。崔驚恐避廊下。退而窺之,倏不見。

翌晨,語此事與寺僧,僧答曰:

此地無斯怪,然十日前曾送死人來,暫收置之,或是耳。

崔至京,告之開寶寺一沙門,沙門云:

藏經中有言,新屍氣變如斯,號陰摩羅鬼。

出清尊錄。

——《怪談全書卷之四》林道春·元祿十一年(一六九八)

西京陰摩羅鬼之事——

山城之國西京,一人名宅兵衛。

其時夏,日暮時,行於鄰近寺院,出方丈緣,納涼片刻,舒爽欲眠之時,俄然物聲大作,喚:宅兵衛,宅兵衛。

宅兵衛驚起巡視,一物似鷺色黑,目光熾烈如燈火,振羽鳴聲如人語。

宅兵衛大駭,退寺廊窺之,其物展羽振翅,自頭漸次消失,終無形也。

宅兵衛甚感奇異,即告此寺之長老,連其形狀,長老答曰,此地迄今不見斯怪。然近日曾送死人來,暫納之,恐其物也。

初有新屍氣變,化為此物。傳其名即為陰魔羅鬼。曰藏經中載此事,宅兵衛聞此,詫異竟有如此之事,更覺妖異也。

——太平百物語

菅生堂人惠忠居士·享保十七年(一七三二)

陰摩羅鬼——

出佛書,新亡之氣變,形如鶴云云

——譬喻盡

松葉軒棗井編·天明六年(一七八六)

「對您而言,」伯爵望向我。

問了:「對您而言,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又是這個問題。

他究竟要重覆同樣的問題幾次?

無論是高興、哀傷,

或是憤怒、冷靜,

他總是詢問我相同的問題。

儘管我們認識還不到幾天。

他總是以一張看似高興又像哀傷,彷若困窘,有些無助而又苦惱寂寞的臉孔這麼詢問。雖然他那張臉看起來也像是在輕蔑我、嘲笑我、憎恨我。

他以那樣的臉孔,

詢問我活著這件事的意義……

我答不出來。不,我是回應了,但很難說那是一番有意義的言論。總之,我已經回答過同樣的問題好幾次了。

不管伯爵再怎麼詢問,對於他的問題,我的回答都只有兩種。

一種,

是回答他:我答不出來。我這個人顯然不如別人。這不是謙虛,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為。我這個人既愚劣又低賤,對於那種崇高的提問,不可能有任何像樣的見解。縱然我想到什麼,那畢竟也不是足堪向別人陳述的低劣愚見。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表達我的想法:我不知道,我答不出來。

然而,

即使如此,伯爵仍追問不休。

以既柔軟又堅硬的話語,

詢問我活著這件事的意義……

他是在揶揄我嗎?還是在捉弄我?

或許,

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對。聰明的哲學家是否無法理解魯鈍的愚者的話語?運用豐饒詞藻的詩人耳朵,是否聽不進三流小說家低俗的形容?

不,我原本就極度欠缺向他人傳達事物的能力。

無比流暢而柔和的話語。

硬質如鋼鐵磨擦般的嗓音。

伯爵的問題既柔軟又堅硬。

「對您而言,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一開始被這麼詢問的時候,我沒有多加思索,這麼回答:

沒有意義。

這是我所能夠做到的另一種回應。

活著根本沒有意義。我一直這麼認為。不,我認為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意義。

活著,有時候或許可以生產出類似意義的事物吧。而且,或許也有許多人誤以為活著有意義、堅信活著有意義,而認定自己沒有白走一遭。

但那都是騙人的。

生和死,都沒有意義。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也是我的真心話。當然,我這個人既膽小又卑鄙,不敢就此斷定。但是我的內心一隅似乎也認為事實並不是如此,也希望並不是如此。即使如此,

我還是認為,活著並沒有意義。

如果活著這件事有意義……

也只有還沒有死這個意義吧。

要回答,我答不出來嗎?

還是理直氣壯地說沒有意義?

我尋思之後,觀察伯爵的樣子。

伯爵……應該已經疲憊不堪了。

失去至愛的悲傷一定是旁人無法理解的。像我這種正常的神經一開始就磨耗殆盡的人,就連想像都十分困難。

沒錯。

向我投以這個問題的人,目前的境遇有些特殊。他失去了剛與他結為連理的妻子。

那麼,

或許我能夠準備的兩種回答,都不適合在這種時候說出。

伯爵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他眼中有著極為深刻的哀傷。

即使如此,

我仍然強烈地感覺他在微笑。

「怎麼了?」伯爵追問。

為什麼,

「為什麼……問我?」

結果我沒有回答,而是反問回去。

伯爵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即使如此,我仍然不覺得他那表情是哀傷。在我看來,那完全是高傲的賢者在對提出蠢問題的愚者投以憐憫的表情。

「因為,」伯爵說,「您知道答案。」

「我知道答案……?」

「沒錯。您……對,就是最初會晤的時候。那個時候我提出了相同的問題,而您毫不猶豫地回答了我。」

伯爵大大地攤開了雙手。

「您說,活著……沒有意義。」

「您……記得啊。」

或者說,沒想到他聽進去了。

「當然了!」伯爵誇張地應道,「我當然記得了!我記得一清二楚。」

「可是伯爵,您……」

「生命沒有意義——您若無其事、毫不猶豫、一派輕鬆地這麼回答我,不是嗎?」

——那只是……

只是我沒有深思罷了。

——而且,

即使伯爵聽進去了,

我也完全不認為他能夠從我那番胡說八道的回答里找出千萬分之一的價值。因為後來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伯爵責備我的冒失、訓以賢者的真知灼見、讓我認清自己的蒙贖。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獲得半分領悟。縱然他再三對我投以相同的問題……

我是要理直氣壯地說沒有意義?

還是要回答我答不出來?

如今,

我想得到的答案依舊相同。

「那只是我不加考慮的妄言罷了。您不是也十分清楚……我是個見識淺薄的無知之徒嗎?」

「您在胡說些什麼?」伯爵說著張開雙臂,「我從未將它當成什麼妄言。」

「可是您……」

「我為了明確地追溯您獲得這個結論的過程,才會不斷地質疑您,並質疑我自己。不斷地質疑,然後再次質疑透過這樣的過程所得到的結論。我只是……」

「您是說,您只是在重覆這樣的行為?」

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地。

「是啊。」伯爵用力點頭,「我從未曾想到過您所提出的見解,那真是一番嶄新的見地。」

「所以那只是……」

淺薄的意見罷了,只是隨口說說的。所以……

「那只是,呃……我隨便說說的罷了。」

話一出口,我的腦中……

擁有金屬鳥喙和翅膀的蜂鳥又開始嗚叫。

是一種銳利的刀刃尖端磨擦般的聲響。

不,那不是聲音。振動的不是空氣,共振的也不是鼓膜。

在痙攣的是我的心,我萎縮的神經感覺到我的心正為了無法應對的現實而害怕顫抖。那細微的蠕動,在我脆弱的內側刻划出無數細小的傷痕。

啊啊,聲音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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