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
這是百鬼夜行。
鳥口心想。
前頭是曹的轎子。刑部、數十名紫色唐衣男子、體格壯碩的信徒。還有黑衣道士。與這些道士們激烈衝突的韓流氣道會餘黨。岩井和韓大人跟在後面。渾身骯髒的孩子們跑過山壁,藍童子在樹木間前進,髮絲隨風飄動。他身後跟著華仙姑,一臉不安。鳥口牽著南雲的手,跑過崎嶇的山路。後面一定還有還幾個魑魅魍魎。益田、東野,還有條山房……和敦子。敦子怎麼了呢?
南雲極度害怕,雙腿瑟縮。一拉他就跌倒。
鳥口吼他,喝道:「把你丟在這裡唷!」
但是鳥口連自己都腳步不穩。
——可惡!
路況太險惡了。泥濘不堪。兩三天前剛下過雨吧。
茂密的樹林遮蔽了陽光,妨礙乾燥。也沒有路燈。曹所乘坐的轎子有道士在前方引導,他們手中的火炬是唯一的標記。
但是道路迂迴曲折,有時候連那渺小的路標都不見蹤影。於是漆黑的黑暗立時造訪,變成一片連輪廓都會融化的黑暗。那片黑暗讓人甚至無法去理會自己是誰、現在是什麼時候。
視野一旦被遮蔽,就根本無暇去理會那些事了。一個人能夠誇示自我的根據,轉瞬間就會融化。只有手中牽著的南雲的手部皮膚觸感,讓鳥口認知到自己是自己。
所以。
換句話說。
對於南雲的不信任與憎恨,
疑心與敵意,
這些東西也會融化。
不安和擔心都會流瀉出來。
鳥口心想,人這種生物一旦委身於昏黑的黑暗,或許反而會感到安心。
連續三次跌倒後,連鳥口也忍不住喘息。
南雲在呼吸。
哈、哈、哈。
哈、哈。
哈。
「誰……」
有人。
「是誰!」
沙……黑暗動了。
哈。
哈。
「你是誰……!」
閃光。
黑暗被切成銳角,那裡一瞬間浮現出一張平板的臉。
「尾國……」
是尾國誠一。尾國很快地再度被吞入黑暗。
「喂……」
鳥口伸手,但很快地打消念頭。他無論如何不能放開南雲的手。
這種狀況追上去也沒有意義。可是,剛才的光……閃光再次亮起。光照亮被泥土弄髒的南雲,直射鳥口的臉。鳥口掩住眼睛。
「噢噢,小鳥。這好像試膽大會,好好玩。」
「大、大將……」
光源是榎木津的手電筒。
「你在這裡拖拖拉拉些什麼?快點去!啊啊,你們怎麼笨成這樣呢?笨到沒藥救了!好!」
榎木津一把抓住鳥口的手,用力拉扯。
「你知道我的腳程很快吧?跌倒了我也不管唷。喏,快點,快點跟上來吧,迷惘的奴僕啊!」
榎木津……確實推進力十足。
這個偵探也以駕駛莽撞聞名,由他來帶路,根本是胡來。只有速度確實沒話說。南雲跌倒了好幾次,每當他一跌倒,鳥口就覺得手快被扯斷了。感覺完全麻痹,同時眼睛也稍微開始習慣黑暗的時候……他看見火把的火光。
榎木津停下來了。
「唔嘿!」
鳥口腳下滑了一下,差一點又要跌倒。
南雲緊抱住鳥口停下來。
轎子被困住了。
那是一道險坡,腳下的路況也很糟糕。那裡似乎是在斜坡上打入樁子,必須拉著鎖鏈才能攀爬上去。十分險峻難行。
想要乘著轎子上去實在不可能吧。但是就成仙道而言,也不能讓後續的人先趕到。
相反地,對後續的氣道會等人來說,這個難關可說是最恰當的攻擊地點。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互斗,對彼此都有致命的危險。萬一跌落山谷,就很難再回歸戰線。弄個不好還會喪命。
道士們團團圍繞在轎子前。
看到刑部了。拿著火炬的似乎就是刑部。
「到此為止。吾等不能讓諸位過去。韓大人……乖乖折回去才是聰明人的做法啊。」
「這話原封不動奉還給你。聽說曹已經高齡八十,垂垂將死不是嗎?老人家沒法子爬上這條險路。國賊刑部,該死心的是你們。」
陷入僵局。
榎木津啪地關掉手電筒。
「高齡八十,好不容易總算來到這裡啊……。唔,看這樣子,不會有結果哪。」
榎木津凝視著被火炬照亮的一行人。
「可是我不懂呢,榎木津先生。」
「什麼東西不懂?」
「因為……」
鳥口覺得眼前的發展太奇怪了。
這樣簡直就像第一個抵達目的地的人獲勝,不是嗎?這太可笑了。那個東西是可以捷足先登的嗎?無論是陸軍的隱匿物資或長生不老的生物,雖然不是不明白想要第一個得到手的心情,可是就算這時候阻止了就像榎木津說的,除非殲滅敵人,否則敵人仍然會鍥而不捨的襲擊過來。
「他們……到底……」
「我說啊,小鳥,這個大叔還有那個老爺爺跟那個厲害的老爺爺,他們都不是想要什麼東西,而是想要隱瞞某些東西。想要什麼的是那個像人妖的傢伙,還有那個受傷的傢伙。真是的,夠會給人添麻煩。」
「隱瞞?」
「沒錯。」
隱瞞……是什麼意思?
湮滅證據……嗎?
——湮滅村民屠殺事件的證據?
「可是……」
犯人是華仙姑……
不,是東野鐵男……
——難道……他們是共犯?
既然殺了五十人以上,比起實行犯只有一個,是複數犯人所為——有好幾名共犯的看法比較符合現實。如果他們是共犯的話……
——但是……
那樣一來,就不懂他們為何要彼此扯後腿了。如果他們有某種共犯關係,就沒有理由彼此妨礙。鳥口無法想像有什麼犯罪,比其他共犯更早一步湮滅證據會有意義。
他覺得,例如說那裡埋藏了偷來的金錢等等,這類單純明快的犯罪似乎更接近真相。
——那裡有什麼?
「水母啊。」榎木津說。
「什麼叫水母?」
「君、君封大人……」
「咦?」
「君封大人,啊啊,啊啊,原諒我,請原諒我……」南雲吵鬧起來。難道水母指的是君封大人嗎?那麼榎木津……
——看到了君封大人嗎?
它真的存在嗎?
「啊!那個面具好贊唷!」
榎木津說。反應簡直像小孩。在黑暗中凝目望去,火炬底下,有個男子頭戴面具,下了轎子——是曹方士。
根本是異形。黃金反射出火光,妖異地閃爍著。巨大的耳朵、扁塌的下巴、高挺的鼻子,蹦出來的眼珠子,影子長長地掛在臉上搖晃著。
曹抓住嵌在崖上的鎖鏈。
數名道士隨即護住他的周圍。
韓吼叫著什麼。
「嗯……?」
榎木津發出沉吟聲。
「啊啊,好噁心。黑漆漆的就是……啊。」
——他看到什麼?
榎木津幻視到什麼了嗎?
但是榎木津沒有再說什麼,突然把手電筒塞給鳥口。
「大、大將,怎麼了?」
「歡喜吧!這就賞賜給你了。歡天喜地地拜領,當成傳家寶吧。明白的話,就在這裡等京極。」
「等……?大將呢?」
「唔呵呵。」
榎木津笑了。
「我在這裡過個篩。京極過去我就來。明白了嗎?」
榎木津說完後,奔入黑暗。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伏兵,氣道會和成仙道似乎都大為慌亂。榎木津首先揪住兩名氣道會的餘黨,把他們狠狠地推下懸崖。
好殘忍,不留餘地。
「哇哈哈哈,放心,死不了的!不過等他們爬上來都天亮啰!」
「你……!」
「你該不會想問我是誰吧?」
被這麼一問,想問也問不出口了。
「沒錯,我就是偵探!」
沒有人詢問,榎木津卻這麼說,朝轎子衝去,把它也給扔下懸崖了。頂著轎子的數名道士也同時跟著滾落。
一陣轟然巨響。毫不留情。
刑部慘叫起來。
「你……!」
「就說我是偵探了嘛,沒聽見是嗎!來吧,老爺爺,讓我來讓老人乖乖服老吧!」
「守住方士!」刑部叫道。榎木津以敏捷的動作跳上鎖鏈,很快地就趕過了曹。道士們被甩下來。曹似乎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