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只想知道兒子在哪裡,但是……
貫一瞪住刑部。
「就像你看到的……內人完全相信了你們的靈力——我不知道那是靈力還是什麼。不過這也難怪。陌生人的你會知道這些事,本身就夠離奇了。我不曉得你怎麼知道的。可是不管怎麼樣,你們知道我們家的秘密,這是事實。而有人把這個秘密吿訴了隆之……這也是事實。」
「難道……」刑部微微睜眼。「難道村上先生,您認為是吾等向令公子灌輸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我的工作就是懷疑別人。而且或許不單純是提供消息而已。如果你們就是隆之的消息來源,也有可能教他一些壞主意,慫恿他離家出走,甚至也可以藏匿他——不,綁架他。那麼你們會知道離家出走的隆之在哪裡,也是理所當然的。」
「哎呀哎呀,這太令人意外了。」刑部說道,撫摸掛在自己胸前的圓形飾物。它看起來像是一隻手鏡。邊緣反射出陽光,灼燒貫一的虹膜。
貫一別開視線。刑部說了:
「吾等未曾見過令公子,絕不可能做出那種可惡之事……」
「那麼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兒子在哪裡!」貫一厲聲問道。
刑部微笑了。
「天地雷風山川水火,世上所發生的一切,皆可透過八卦之相來獲知。」
接著他開始朗朗述說: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所謂太極,即根源——一,也就是氣。換言之,世上一切事物的現在,都能夠藉由觀看氣的動向來得知。即使是過去和未來也是一樣……」
「占卜!」
貫一以帶刺的口吻打斷刑部的演說。
煩躁極了。貫一不耐煩到了極點。
「愚蠢極了。不好意思,我不相信占卜。這沒有根據。不,就算你說什麼氣啊之類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根據說再多我也不懂,也不想懂。」
「親愛的……」
美代子抓住貫一的袖子。
「就算是占卜還是咒術又有什麼關係?現在只要能知道隆之的下落……」
「你閉嘴一邊去!」
「親愛的……」
「聽好了,美代子。現在逭種狀況,就算隆之人回來了又能怎麼樣?只會重複一樣的事而已吧?隆之已經知道了。我們已經無法回到過去單純的親子關係了。我們之間的隔閡一生都不會消失。即使如此,你仍然要視而不見,繼續扮演親子、扮演夫婦嗎?」
「我……可是……」
「這是無可奈何的。我昨天也說過了,世上是有不可挽回的事的。」
「那麼隆之……那孩子……」
「我當然會去找隆之。必須找到隆之,討論今後的事吧。就算無法恢複成原本的一家人,我們在戶籍上還是父母。而隆之還未成年,我們有養育他的義務。可是找人不是宗教的工作,而是警察的工作。我會馬上報警。」
「可是,那你為什麼……」
「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吿訴了隆之那件事。都是那傢伙害的,都是因為那傢伙吿訴了隆之多餘的事……」
害得原本舒適的湧泉變成了熱沙。不——害得貫一發現自己打從一開始就埋在熱沙當中了。
「吿訴令公子的並非吾等。」
刑部以冷靜的聲音說。
「那到底是誰……是誰說的!」
「如果您想知道……吾等也有知道的方法。如果您願意,鄙人可以進行扶乩等等……」
「不要再提什麼占卜了!」
貫一不屑地說。刑部微微地揚起薄唇。
「還有……」
「還有什麼?」
「村上先生,您……誤會了一件事。」
「誤會?」
「是的。」刑部異常清晰地回話,瞬間,那些不可思議的音色在門外響起。
「村上先生,世上沒有不可挽回之事。依您所處的方式,世界將會如您所願地改變形姿。您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但是對您來說,世界就是您本身——您本身就是一切。」
「什麼跟什麼……無聊。」
「一點都不無聊。」
「不,無聊。那當然是啦。事情端看人怎麼想,一切都是心理作用。不管處在任何狀況,只要不去在意,就不會覺得難過,那麼就不會不幸。可是……」
「可是什麼呢?如您所說,一切端看各人的心氣如何去想。靠著心氣,可以改變一切。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甚至是過去。」
「胡、胡說八道……已經過去的事不可能改變。不要在那裡油嘴滑舌地胡說八道,攪亂別人的人生了。我們、我們一家人……」
「例如說……」
刑部站了起來。
「……假設有一件只有您知道的過去事實。如果您把它紿忘了……那還能說是事實 嗎?」
「事實……就是事實啊。」
「不,並非如此。」刑部嚴峻地斷定。「沒有人知道的事實不是事實。所謂過去,就形同亡靈。形成您現在的形象的,是您現在的氣。只是現在的您的氣流,將過去這個幻影宛若現實般顯現在您當中罷了。」
「那根本是胡言亂語!不管任何狀況,事實就是事實,絕對不可能扭曲。裝水的杯子破掉的話,水就會溢出來。水會溢出來,是因為有杯子破掉這個事實。就算沒有人知道杯子破掉這件事,只要杯子破掉,水還是會溢出來,不可能說沒有人知道,杯子就會恢複原狀。已經過去的事是無法挽回的!」
——沒錯。已經無法回頭了。
就算搜集破掉的容器殘骸,又貼又補地拼回原狀,也不堪使用了。水會從裂縫裡溢出,不斷地溢出……
說穿了,矇混一時只是無謂的抵抗。
那種東西,還是粉碎了比較好。
——那種東西……
刑部抬起下巴。
「真是如此嗎?那種情況,如果連本來有杯子的事都無人知曉的話,又將如何?如此一來,無論杯子是好的還是破的,都沒有關係。溢出來的水不久後將會幹涸。乾涸之後,只剩下一個破掉的杯子。這種情況,豈不是無人知道杯中原本是否有水?杯子或許本來就是破的,如果本來就是破的,也不可能裝水。杯子破掉,水溢出來的事實,在這裡不再能夠是事實了。只剩下破杯存在的事實有效。再者,要是有人在不知不覺間收拾了碎片,那麼甚至沒有人會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一個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事實。」
「這……這是詭辯!」
刑部不為所動。只有話語襲來。
「這不是詭辯,而是真理。沒有人能夠回溯時間。所以除非被記錄下來,或有人記得,否則過去形同不存在。更何況個人的過去,不是旁人所能夠窺知的。因為人絕對無法回到過去確認。記錄……還有記憶。能夠保證過去的事物,只是這點程度的東西罷了。記錄可以改寫,而記憶將會消逝。所以只要不記錄在任何地方,同時無人記得,過去就會消失無蹤了。原本過去這種東西,在經過的階段,就已經不復存在了。被不具實體的幻影所囚,迷失現在,誤判將來,是謂愚昧啊。」
「可是……」
忘不掉。一旦知道了,就再也……
「村上先生,如果浸淫在家這個溫暖泉水當中是一場夢,那麼離開那裡,曝露在寒風熱浪當中,亦是一場夢。夢境與現實是等價的。夢境與現實都是氣的一種顯現。事實與虛構並沒有區別。那麼淪為過去的俘虜、消沉度日……值得嗎?」
「可是……」
貫一啞口無言。
煩躁轉變為不安,那股不安被自外面侵入的不可思議音色給煽動,不斷地膨脹。
「可是,那麼……」
「所以說……」
刑部發出更嘹亮的聲音。
聲音再次直擊貫一的胸口。
「如果令公子回來的時候,已經忘掉了一切,如何?即使如此,府上還是會重蹈相同的覆轍嗎?」
「忘……忘掉?哪有那麼巧的事……呃,不……」
如果真的辦得到的話……
就能夠像從前那樣,再次浸淫在湧泉的夢中嗎?
——不行。
這不行。一定行不通的。
刑部眯起眼睛。他看透了。
「原來如此……即使如此,您還是會提心弔膽,擔心令公子何時會發現真相,擔心秘密何時會曝光,是嗎?那麼……如果繼續隱瞞,會成為一種隔閡的話,乾脆……」
刑部緩慢地望向貫一的眼睛。
「……連您和尊夫人都忘掉這件事如何?」
「忘……掉……?」
——怎麼可能……這……
這種幻想太過於甜美了。
「只要兩位遺忘……這個世上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了,不是嗎?」
「別、別開玩笑了!這種事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