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歐托羅悉 第四節

月亮倒映在水面搖蕩。

白皙的裸體穿透月亮,一樣緩慢地搖擺著。手巾輕柔地飄落,原本盤起的黑髮散落,漂浮在水面。

儘管已經入夜,風卻沒有止息的跡象。

風在遙遠上空兇猛地呼嘯著。

雲被吹散,就像激流中的一葉小舟,轉眼間消失到遠方。所以……

月亮皎潔無比。

——白天的男子。

茜思考著,那感覺也像是一場夢。

頭髮飽含熱氣,變得潮濕沉重。

——他知道什麼。

充滿光澤的黑,與充滿光澤的白。鮮艷的水面。

黑髮與白肌,新鮮的肉體。

天在狂吼。

茜仰頭望向天空。髮絲浸在透明的液體中,散往四方。星辰在閃爍。

——那個不可思議的男子究竟是什麼人?

只是稍微移開視線一下,男子已經走下參道極遠了。

津村也彷彿被狐狸捉弄了一般,莫名其妙。

茜覺得自己恍惚了好一陣子。

茜打消奉納的念頭,暫且下山。然後在津村的帶路下,直接來到這家溫泉旅館。

累癱了。

這是津村母親過去工作的蓮台寺溫泉的旅館,由於是平日,客人很少,露天的岩池溫泉只有茜一個人,感覺十分空曠。

茜縮起伸長的雙腿。人體在水中的行動十分順暢,划過水的感覺很舒服。

她覺得有抵抗,身體才能夠自由行動。茜伸出雙手撐住,露出上半身,坐到岩石上。

蒸氣從熱烘烘的皮膚冒了出來。

——哪裡……

有哪裡搞錯了嗎?

茜詢問旅館的女傭,得知這一帶的人似乎相信下田富士的淺間神社祭祀的是石長姬。可是仔細詢問後,才知道西伊豆的雲見有一座叫做烏帽子山的岩山,山頂鎮守著一座雲見淺間神社,下田富士的石長姬信仰似乎是與那裡的傳說混淆在一起了。這麼說來,記得多多良也提到下田富士與烏帽子山兩地。駿河富士與下田富士這雙成對的名稱迷惑了茜。

雲見那邊的傳說,也與多多良告訴茜的完全相同。不過雲見的傳說內容加上了來自地名的潤飾。說由於姊妹感情不好,駿河富士或烏帽子山其中有一邊一定會被雲霧所籠罩。此外,據說雲見的居民禁止登上富士山,禁忌更為徹底。

雲見的傳說才是源頭吧。

但是即使如此,還是有可能像那名男子說的,祭神曾經替換過。就如同男子說的,茜覺得比起木花 耶姬,石長姬更適合作為富士山的祭神。因為合情合理,或許事實上就是如此。

她認為多多良說先有妹妹這個屬性,再有姐姐,這樣的說明是本末倒置。

——沒錯,本末倒置。

可是……即使如此,現在雲見淺間社的祭神似乎確實是石長姬。雖然是淺間社,祭祀的確是石長姬。

——那裡的話……

應該可以奉納吧。

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很濕潮。

「啪」的一聲,一道水聲想起。

蒸氣划過水面撲來,是風吹進來了嗎?

一陣涼意,相當舒服。

茜將手巾浸到熱水裡,擦拭肌膚。

現在沒有任何東西裝點著茜。

她毫無防備。

所謂裝飾,或許是一種扭曲的防衛本能。

——真正駭人之事。

是什麼呢?

——不可以知道的事。

村人的大屠殺。

——為了什麼?

沒錯。茜是以大屠殺為前提,所以並沒有想過該如何定義大屠殺本身。

——但是……

那應該不是茜的工作,她的工作是剝掉東野鐵男的偽裝。至於剝掉後會是什麼,那不是茜該管的事。若是不把這些問題一一撇下,任務就沒辦法進行。若不那樣公私分明,就太難熬了。

——這個工作就是這麼悲傷。

——明天……

要去韮山。

那裡會有什麼呢……?

「啪」的一聲,水聲再度響起。

——有人嗎?

茜攤開手巾,遮住胸口。

她窺看情況。風吹過上空的聲音,水面起伏的聲音。此外,只有夜晚靜謐的聲音。

——大屠殺。

令人介意。軍部的參與。那個不可思議的男子。

謊報來歷的兩名男子,其中一名據說是全村遭到屠殺的村人倖存者。

倖存者。

——我也是倖存者。

土地。證據。罪犯。

——是了!

茜激出水聲站了起來。

——大逆轉不一定只有一次。

沒錯,被騙的是騙人的一方。

那樣的話……

又是為了什麼……

啪。

「誰?」

回頭。

「有人嗎?津村先生?」

水面起伏,水面蠕動著。

茜一絲不掛。

「是誰?」

滑動。自岩石後面。啪。

一道蠻力抓上肩口。

「誰……」

嘴巴被搗住了,水花驟然噴起。

如同棒子般堅硬的手臂自腋下伸來。兇惡的手臂,在柔軟的皮膚上。手壓住了乳房、脖子。

——好痛。

臉歪曲了。是誰?是誰?嘩啦嘩啦的聲音。

頭髮,水滴,蒸氣沁入眼睛。不要,不要不要。

用力甩頭,全力抵抗。帶有水汽的光澤長發。嘩啦嘩啦。手指爬上脖子,手指穿進大腿內側。連踢都沒辦法,動彈不得。從背後被架住,四肢被鉗制,茜的肉體完全失去了自由。肌肉緊繃,如同尖銳的棘刺般。脖子周圍。不要,不要。好痛,好難過。

——救命!

茜感覺到根源性的恐怖。

什麼東西繞上了脖子。

發不出聲音。

舌頭好乾。

世界膨脹。

——我被絞住脖子……

啊——

再想到該想起誰的臉之前,織作茜斷氣了。

新的警官請我喝茶。

我照著他說的啜飲。

警官以充滿濃厚污衊、幾乎可以說是怨念的嫌惡眼神看著我的動作。我覺得我應該是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大牌到應該會被處於死刑。

我現在的意識比起混亂更接近渾濁,不管再怎麼努力嘗試接納理性的光芒,結果依然只是變得一團稀爛,像污物般沉澱而已。另一方面,我的意志打從一開始就完全腐敗,每當受到刺激,就散發出腐臭,一邊噴洒出腐汁,一邊萎縮下去。

我被毆打、被咒罵。

被逼問。

我墮落下去。

只是無止境地墮落。

那些推人下去的人,不可能了解墮落的快感。

警官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我。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是你乾的……」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你自己這麼說的……」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兇器也找到了……」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大致上的移動路徑也查清楚了……」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磅」的一聲,警官踢翻椅子。

「動機!動機!你缺少的只有動機!只會給我傻笑!不管你再怎麼裝瘋賣傻,我都不會把你送去做精神鑒定!你絕對不會被無罪釋放的!喂!」

我的胸口被揪住,茶杯翻倒,茶溢了出來。

「給我招!招!招!叫你給我招!你這個混賬東西!給我說話啊!你是想要強姦人家嗎?你這頭下三濫的豬!」

「好啦好啦……」新的警官制止。「關口先生,你上上個月去了安房勝浦對吧?」

「去……了吧,一定。」

或許是做夢。

「去做什麼?」

「不曉得……」

我去做什麼了?

「你瞧不起人啊?」年輕警官吼道。

我什麼都沒法說,因為沒什麼好說的。

「你去了伊豆,經過靜岡、三島、沼津,去了縣政府、市公所、郵局,然後在韮山拜訪了七戶民宅,然後又去了駐在所和警官談話。然後呢?」

「去……山中……消失的村子……」

「我說啊,淵脅巡查說他記得和你談過,可是他沒有和你上山,也不認識什麼叫堂島的人。不要瞎編故事好嗎?我不知道你是作家還是呆瓜,可是像你這種卑鄙的罪犯,不可以寫什麼小說!你這個人渣!」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所以我被狠狠地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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