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篦坊 第三節

風光明媚——我這麼想。可是這種感想,只要伶俐一點的孩子都會說,所以我沉默不語。玻璃拉窗擦拭得非常乾淨,得以將山巒和花草樹木等悠閑景色盡收眼底,看起來就像上了框的畫一般鮮明。我心想:這樣看起來晶亮有光澤,比直視還要美麗。或許是因為有了邊框的關係。

年輕警官從鋁製大茶壺將不知道是熱水還是熱茶的液體倒進茶碗里,開口說道:「這真是奇怪,你問過政府機關了嗎?」

「問過了。」

「沒有收穫?」

「沒有。職員全都是年輕人,上了年紀的都是有地位的,對於這方面的事……」

「不太清楚是吧。」警官——淵脇巡查口吻輕佻地說。「我到這裡也才兩年。戰爭結束以後,許多事都面目全非了。當然也不是說過去就這麼沒了,可是感覺上就像是重新清算過一次,過去的都不算數了。清算的是上頭的人嘛。但是像我們,就算被清算,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至於不方便的部分,都給忘了嘛。」

淵脇笑道。

他才二十五、六歲吧。

我磨磨蹭蹭地活了三十幾個年頭,卻仍然沒有變成大人的感覺。我認為自己永遠都無法成熟。不是青澀,而是不成熟。即使如此,像這樣面對年輕人,還是會感覺有一道鴻溝。我雖然不是大人,卻也不年輕了。

我笑不出來。

「你問過這一帶的阿公阿婆了?」

「問過了。不過也只是沿著道路在院子前招呼,問過七八個人而已。得到的答案都很模糊,像是『有那種村子嗎?』『好像有呢。』『或許有吧』還說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的也是。」淵脇又笑了。

無憂無慮。比起警官,他更適合去做生意。

「至少我不知道。請看,這是這一帶的地圖。喏,每一戶都有寫名字吧?登記冊上記載了家庭成員和職業等資料。一有人搬來,我就會立刻過去拜訪。你說的地方是……」

淵脇用食指畫過地圖。

「哦……哇,這可真遠,我只去過一次呢,可是這裡住的是熊田家,還有田山家跟村上家。這戶是空屋,這裡也是空屋,這裡……是須藤家,完全不一樣。」

「是不一樣。」

「會不會是搞錯了?這一帶的居民全都是老人。雖說從事的是農業,不過應該是靠家人寄來的生活費過日子吧,我去拜訪時這麼聽說過。然、後……嗯?」

淵脇露出一臉納悶的樣子。

「沒有那麼大的宅子啊。你說的應該是這一帶……,我沒有去過。這份地圖連空屋都記載上去了,不過不是測量描繪的地圖。用途不一樣,是要填寫每一戶人家資料的。沒有哇,你說的那個佐……」

「佐伯家。」

「對,沒有佐伯家。」

「沒有嗎?」

「沒有。」淵脇依舊快活地說。「對了,住在這座山中村落的老人,偶爾也會下來村子。喏,像是歲末年終,不是會採買年貨嗎?就算住在山上,也是要吃年糕的。」

「哦,是啊。」

「像那種時候,就會彼此打打招呼,或是聊聊天。碰面時,他們也會說『警察先生,辛苦了』。可是像那種大宅子,我從來沒聽說過呢。」

「你說的是熊田傢伙田山家的人?」

「應該是吧。老實說,我不記得是哪一戶的居民,可是既然是從那邊下來的,就一定是山中村落的居民。基本上要來取那裡,都一定要經過這個駐在所前面的,就只有跟那個村落有關係的人,一定是的。不過我之前都沒有注意,因為這裡已經是村子邊緣了,其他全是……很少有人會經過這裡,大概只有郵差吧。」

「郵差會經過嗎?」

「嗯……大概幾個月會經過一次。至於是去熊田家、田山家還是須藤家,我就不知道了。一定是送生活費過去吧。」

「既然有生活費……,就表示外地有家人親戚……」

那些老人是否真的在那裡住了七十年以上?……有必要確認。

「應該有家人吧。」淵脇說著,連同椅子一併旋轉,翻開桌上的基本住民登記冊,哼歌似地說:「這個不能給你看,不過呢……呃……有了,熊田家,上面有兒子的名字,緊急聯絡地址……也有寫。不過我沒有實際確認過地址……哦,須藤家的也寫了。這些資料都是自行申報的,這一帶不會發生什麼緊急狀況嘛。但是還是得姑且問一下……。嗯好像每一戶在外地都有家人。」

如果有家人親戚的話,他們就是歷史的證人。對於這些人來說,前方的村落應該就是他們的故鄉。

「那樣的話,應該也有這些人的家人來訪吧……?」

「咦?呃,可是我不記得有人來訪。你這麼一說,真的沒有人來過。這些家人真是冷漠,至少過年也該回家一趟嘛。」

淵脇噘起嘴巴,接著說:「真是不孝到了極點,就算回家露個臉,也不會遭天譴吧?本官的老家在熊本,不過盂蘭盆節 掃墓和過年還是會回家。登記冊上的親戚的住址……,哦,全都在靜岡縣內呢。住得不是很遠,不過不是這種鄉下地方,而是更大的城鎮……。對了,與其在這種小村子探聽,倒不如去市公所或縣政府那邊調查怎麼樣?」淵脇說。「記錄這種東西,愈接近中央就愈多吧。」

「不……到處都找不到記錄,所以只能仰賴記憶了。」

靜岡、三島和沼津我都去過,也詢問過縣政府。來到這裡之前,我已經執行了所有想得到的方法,只是沒有半點收穫。

沒有人知道戶人村。

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這我已經預料到了。反正政府機關的文件也追溯不到百年前,我應該去調查更古老的記錄或書籍的。但是我沒有時間去涉獵文獻資料,而且也不擅長這種作業。所以我想到去找精通古籍的中禪寺商量,在出發到伊豆前,打過一次電話給他。然而鮮少出門的書痴好巧不巧不在家,我輕易地就放棄了。

——再聯絡他一次看看吧?

我想。

——中禪寺不行的話……,還有宮村先生。

宮村香奈男是專營和書的舊書商。

——賣葯郎,賣葯郎?

為什麼?我突然想起這個字眼。賣葯郎讓我耿耿於懷,這麼說來……

——還有巡迴磨刀師。

「對了,行商的怎麼樣呢?他們不會去山裡的村落嗎?呃,例如說研磨刀刃的磨刀師……,或是賣葯郎之類的……」

「賣葯郎?你是說藥販子嗎?會帶些陀螺、紙氣球來賣的人是吧?不會,因為這條路是死路啊,做不了賣賣。能夠穿過去,越過山頭的路在另一邊。」

「另一邊啊……?」

「對,另一邊。一樣是山中,不過奈古谷那邊有溫泉,還有一座名剎國清寺。有座佛堂據說是文覺上人 被流放的地方。可是啊,這條路在過去的話,就……」

什麼都沒有嗎……?真的?

「那麼……不就幾乎不會有人經過了嗎?」

「我就說沒有人會經過了。除了居民跟郵差……,我想想,啊,對了對了,這麼說來,去年夏天有美軍經過。可能是進駐軍吧。」

「進駐軍?」

「不過這一帶沒有基地。美軍開著吉普車經過這裡,不曉得車子可以開到哪裡。他們一下子就折返回來了……,到底去做什麼呢?」淵脇放下喝到一半的茶杯,納悶地說。「真奇怪。我剛才說過,會經過這裡,就是去那個村子。可是去做什麼呢?美國人去慰問貧窮老人家?怎麼可能。難道是去送巧克力嗎?啊哈哈哈哈。」

「會不會是測量之類的……」

光保說,敗戰後的地圖修復,主要是依據美軍的航空照片與調查結果。他還說,這一帶在兩年前做過調查。會不會是後續調查之類的?

淵脇的頭偏向另一邊。

「我覺得不是。如果要進行調查,我這裡會收到通知。美軍的調查,應該在我調派到這裡前就已經結束了。」

那麼……是什麼?

此時,我的心中升起一股詭異感,微弱地盤旋著。

雖然不到不祥的預感這種程度,卻是一種模糊的詭譎感覺。或許只是我多心了。

但是視情況……

這或許是起規模龐大的事件。

怎麼個龐大法?為何我會這麼想?我沒有半點明確依據,然而在我心中,但覺那股厭惡感逐漸壯大。

「那麼……對了,我想大概是去年秋天,我剛才說的朋友,該說是朋友還是……,一個像這樣光禿禿的……」

光保真的來過這裡嗎?

「哦,岡保先生。」淵脇說。「對對對,你說去年是吧?去年啊……秋天的話,還不到一年呢。唔……哦,我想起來了。沒錯,那個人長得很像這把茶壺對吧?這麼說來,他好像頭頂冒著熱氣,爬著坡上去了。對對對,我想起來了。」

「你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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