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介心中困惑不已。
如今,一切線索均指向藩主。
不過話雖如此,一個藩主夜夜手刃無辜領民這種荒唐事,聽來實在不可能發生。
——如此看來。
情況和百年前的傳說豈不是如出一轍?
沒錯,完全是如出一轍。
就連兩人的名字都相同。
——這難道純屬巧合?
若一味拘泥於此一巧合,一切的確只能被歸咎於冤魂作祟,如此一來,還真是教人無計可施。除了將該地視為死神肆虐、惡念凝聚的魔域,的確是找不到其他道理可解釋。
——哪可能真有妖魔詛咒?
不過狀況如此,這似乎已成了唯一說得通的解釋。
最為這妖魔詛咒所苦的,就是北林藩本身。
若不儘快祭出對策,廢藩只是遲早的問題。
不,或許根本無須等待廢藩的裁決,領民們也將為恐懼所壓倒而人心大亂。時到如今,整個藩早已是人心惶惶,財政也瀕臨破局,即使沒遭到廢撤,國體亦早已不復存在。
一介藩主豈可能為逞一時之快,坐視自己的藩國在一己的荒唐行徑中覆滅?
絕無可能。怎麼想都是過於矛盾。
這教百介完全無法理解。通常絕不可能有這種事。
反之,若彈正果真為真兇,幾個疑點倒是不難理清。
首先,前代藩主之正室阿楓——不,應稱之為阿楓夫人——曾力抗彈正入城繼位。倘若阿楓夫人曾獲悉彈正的個性為人,想當然必將義無反顧地嚴加反對。不過,阿楓夫人對彈正的為人是否真有耳聞,尚且不得而知。
此外。
右近的境遇也將得到解釋。加奈的證詞中所提及的龜甲紋武士,極可能就是藩主侍從楠傳藏。若果真如此,則代表右近距離揭露藩主的秘密只差臨門一腳。因此,若推論藩主一行殺害與吉,並將之嫁禍與右近,只為除此心腹大患——想必右近如此唐突迅速地遭到通緝之謎也將迎刃而解。
平八一再認為其中有怪,想必是因為即使沒能解開此謎,至少也嗅到了個中陰謀。
再者——五年多來兇犯均未伏法,似乎就是個最好的證據。若一切均為藩王所為,當然無從將其繩之以法。
只不過若是如此,家老的行徑可就費人疑猜了。家老不僅委託右近調查小松代志郎丸的行蹤,還在右近自願繼續調查時,提供相關調書以供參考。
——難道家老毫不知情?
若知悉殿下大人就是真兇,理應不至於如此熱心。
——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
若連家老都知情,整個藩豈不就成了共犯?
絕無可能,這推論更是悖離常軌。
——如此看來。
四神黨如今依然存在,雖主導者已繼位為藩主,但五名凶賊依然不改惡習,為逞一己私慾四處行兇。
若是如此,已無追究其動機之必要。
乃因此等殘酷行徑,僅能以性癖解釋之。
據說別號朱雀阿菊的白菊嗜火如命,不論身處何等境遇,似乎就是無法抑制其欲求,就這麼在熊熊烈焰中,編織出一段光怪陸離的人生。
——那麼,北林彈正又是如何?
是否生性對死亡有強烈癖好?
或許,彈正是個靠惡念維生、希冀以殺戮與破壞點綴一己人生的凶賊。
若是如此,彈正本身豈不就成了死神的化身?
百介感到困惑不已。
是否該讓右近和治平知道這些事?
畢竟——姑且不追究昔日惡行,並無任何證據可證明如今發生在北林的兇案,實乃彈正一伙人所為。
再者,阿銀人也在該地。
即使和她並無關係,阿銀理應也不會對此事視若無睹。不,在聽聞右近的報告後,即使想置身事外也已是無從。從她曾保護、並助遭到通緝的右近逃脫一事看來,阿銀對北林所發生的不尋常異事似乎已開始採取某種行動。
畢竟,阿銀曾向右近保證,自己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雖然無法掌握又市的動向,但他極可能已與阿銀合流,再加上北林還有個小右衛門。若他們一行人已有所行動,根本輪不到百介出場。
——只是……
在煩悶不已的百介啟程前往念佛長屋時,碰上了租書鋪老闆平八再度來訪。
就在他鑽過布簾,踏上大街上時。
突然在岔路口看到這背著一隻大行囊的租書鋪老闆朝自己走來。平八朝百介高喊:
「請先生留步。幸好百介先生還在家哩。」
「噢,如你所見,我正好要出門。」
得耽誤先生一點兒時問,平八說道。
「怎麼了?」
「噢,我方才上了北林屋敷一趟。先生猜怎麼著……」
想必是死命趕路來的吧,只見平八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模樣。
百介只得將平八請進店裡。由於小屋內無法泡茶,百介只得到店內的座敷里,找個夥計送壺茶來。
平八一股腦兒地將茶飲盡,接著便使勁嘆了一口氣。
「到底是怎麼了?北林發生了什麼事兒?」
「噢,據說今天一早,就有北林差來的使者到訪。為此,整座屋敷從上到下已陷入了一陣騷動哩。」
「為何陷入騷動?」
「據說有冤魂現身了。」
「冤魂?」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事態發展似乎已超乎百介所能想像。
「是什、什麼樣的冤魂?百年前遭處刑而死的百姓的冤魂?抑或是近年遇害的領民冤魂?」
「都不是。」
平八再度將早已飲盡的茶杯喝得干透。
「據說是——御前夫人。」
「御前夫人?」
是的,平八搖著頭回道。
「那是什麼東西?」
「噢,這我並不清楚,不過,據說是個十分厲害的冤魂。」
「十分厲害的冤魂?」
「據說這御前夫人本身就是個凶神,看來的確是個冤魂沒錯。」
「噢,看來的確是如此。不過,這種東西為何突然現身?」
這著實教人百思不解。
「大家似乎並不覺得是突然現身。該怎麼說呢,而是認為該來的終於來了,似乎大家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那麼,這究竟是誰的亡魂?冤魂不都是曾經在世的某人化身而成的么?」
「我認為這可能是躍下天守自盡的前代藩主的正室所化身而成的冤魂。」
平八回答道。
「阿楓夫人的——亡魂?」
「是的。」
「怎會知道那是阿楓夫人的亡魂?」
「這是從藩士的反應推察的。當時屋敷內一片鬧哄哄的,有些話就這麼讓我給聽見了。在一旁聽大家七嘴八舌的,歸納而出的大概就是這麼個結論。」
「若是如此,也不至於是空穴來風——不過,稱她作阿楓夫人的冤魂不就得了?為何還得管她叫御前夫人?這和七人御前可有什麼關係?」
「乃因其本為藩內眷族,因此稱呼她作夫人。御前夫人似乎有御前公主之意,乃殘暴不仁、死不瞑目的亡魂或惡靈等的統御者。」
統御七人御前的——
御前公主——
「詳情我並不清楚,畢竟這也是打那老不死的折助全藏那頭聽來的。據說這御前夫人,曾在家老大人的枕邊顯靈哩。」
「家老大人?不是出現在藩主大人的床頭?」
「藩主沒碰上。或許是想先打通目標外圍的關節罷,總之就這麼陰森森地出現在家老樹村兵衛大人的宅邸中,並且還向他作了一番神諭。」
「神諭?」
神諭不都是得自神佛的么?百介問道。
「凶神也算是神罷。若用神諭形容有欠妥當,姑且稱之為託夢罷。總之,據說那御前夫人當時宣告,近年來發生的災禍悉數為自己所為。」
「這亡魂——亦即阿楓夫人,宣稱自己就是那肆虐多年的妖魔?」
「噢,也不知這番話是否真是這麼說的,畢竟只是託夢,但大意應是如此沒錯。據說還表示:吾等尚有遺恨未了,若欲消災解厄,勿忘祭祀吾等冤魂。」
哪可能有這種事?
聽來這並不是個夢。
——而是某人所為。
沒在藩主面前現身已經夠奇怪了,選擇向家老託夢,聽來更是不幹不脆。到頭來,似乎僅代表著亡魂無法進入城內。對盜賊而言,要潛入城內的確是難過登天,但要摸進家老宅邸,可就不無可能了。
呵呵,看到百介一臉狐疑,乎八笑著繼續說道:
「家老大人原本似乎也以為這不過是場夢魘。瞧他被這般境遇折騰得心力交瘁,如此認為似乎也不無道理。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