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八離去後,百介算準了時辰,動身前往八丁堀。
目的是造訪北町奉行所同心田所真兵衛。
百介在途中打了些酒。通常他自己並不買酒,需要持土產拜訪人時,買的大多也是糕餅甜點。只不過稍早的豆沙包吃怕了,這回實在不想再買甜食。
田所是曾與百介的哥哥軍八郎一同習劍的好友。
以一介役人而言,他仍胸懷時下難得一見的正義風骨,據說因而在奉行所中飽受排擠,至今仍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町方同心雖然俸祿微薄,但有權出入大名屋敷,又能向百姓抽點兒油水,故在低階役人中尚屬收入豐厚者,因此通常個個打扮奢華入時,但田所卻總是毫不起眼。
也不知是因為乏人打點還是生性埋汰,他的羽織是皺紋滿布,頭髮凌亂不堪,鬍子也沒剃乾淨,隨時都是一副懶散模樣,而且一張馬臉又生得是異常修長。或許是上述種種緣故使然,雖已年過不惑,至今仍是個孑然一身的光棍兒。
畢竟他拒絕收取任何檯面下的賄賂,也不兼任何職,兩袖清風實屬必然,甚至連個小廝或代為打點伙食的女僕都雇不起,娶不到任何姑娘也是理所當然。
因此百介才認為,若要送上一條魚當見面禮,從他那副理應不諳調理魚的德行看來,想必反而只會造成他的困擾。因此經過一番考量,最後才決定打些酒。
不過,百介對這正直到堪以傻子稱之的役人,倒是頗有好感。
大概是欣賞他那股不入世的傻勁兒使然吧。
田所的宅邸是八丁堀組屋敷中最破舊的一棟,破舊得大老遠便能一眼認出。隔著籬笆往裡頭窺探,百介看到田所正在緣側旁一隻水盆里洗滌衣物,看起來活像個貧民長屋的老媳婦——可見這男人還真是不修邊幅到了極點。
百介喊了他一聲,田所隨即抬起一張修長得嚇人的馬臉,不僅兩眼圓睜、眉毛還扭曲成八字形地高喊了一聲回應。看來他並非生氣亦非驚訝,不過是難掩歡喜之情。
他立刻將百介請進了家中。
看得出田所是如何歡迎這位訪客的到來。
話雖如此,不出所料,到頭來田所連一杯茶都沒端出來。想必若非茶葉早已告罄,就是找不著。田所表示一時忘了給放到哪兒,在屋內四處尋找,從餐具櫥到爐灶都翻遍了。看到他還準備往壁櫥里找,百介只得連忙制止。若藏到那裡頭,即使找著了,想必茶葉也老早發霉了。
這下兩人才終於在座敷坐定,白忙了四刻半,田所方才得以詢問百介的來意。想必鮮少有來客造訪他這座宅邸罷。
「其實,是有件事欲請教田所大爺。」
「別多禮別多禮,」百介才如此彬彬有禮地一說,田所立刻伸了伸腿說道:
「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不喜歡裝得一副嚴肅兮兮的。咱們又不是不相識,大爺兩個字就請免了罷,聽得我肩膀都酸了。」
「不過,此事問起來還真有點兒難以啟齒……」
「是奉行所的事么?」
「小弟想請教的,是發生在九年前的一樁案子。」
「九年前……?」
「您當時已是定町回了么?」
「是呀,九年前我三十一歲,已是定叮回同心了。想問的是哪一樁案子?」
「是一件與兩國那場逼真傀儡展示有關的案子。」
當時是否真有人遭殺害?
這就是百介想知道的。
「逼真傀儡?」田所突然失聲大喊道。
「且慢。噢,你指的可是——那場殘酷的展示?那件案子我倒是記得。記得當年……對了,那展示開始時,適逢北町值月番 。如此說來——」
話及至此,田所一張修長馬臉頓時扭曲了起來。
「哎呀!」
「大爺可還有印象?」
「有,的確有人遇害,而且還不僅只是遇害這麼簡單。」
說完,田所便突然臉色一沉。
見狀,百介開始緊張了起來。「噢,我可不是在生你的氣,」田所連忙以古怪的語氣解釋道。
「原本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嗯,這下可又全都想起來了。倒是——當時我還曾為此事而考慮辭官哩。」
產生這種念頭對他應是稀鬆平常。
畢竟他對不公和姦計是如此深惡痛絕。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那是一場齷齪下流的展示——不過手藝還真是巧奪天工。我初次看到時,還以為陳列的是真的屍體,險些鬧出個大笑話;只怪那些傀儡做得實在是栩栩如生呀。雖然我無法想像有人看了這些東西竟然會變得心神錯亂,真的犯下殺人勾當,但還真有這種十惡不赦的傻子哪。」
看來那傳言竟然是真的。
「果然真發生過這種事?」
「是發生過——什麼嘛,原來你想問的就是這件事呀。那何不——不對,我想起來了,記得當時上頭曾嚴禁公開案情。」
田所湊出修長的下巴,忙碌地用手蹭個不停。
「嗯,看來那件事是被暗地裡銷案了。」
「想必是如此罷。別說是瓦版,據說就連奉行所也沒留下任何記錄。因此,小弟當時也認為這傳言不過是空穴來風。」
「看來雖下了禁口令,流言還是給傳了出去,果然是人嘴難封,眾口難防呀。不過刻意封鎖此事,原本就有問題。」
「此事曾遭封鎖?」
「應是如此罷。」
「有人被殺了,即便有任何緣由,不是均應以某種形式公諸於世?若還需要刻意粉飾,代表其中必有蹊蹺。請問這種事常發生么?」百介向田所詢問道。只見這同心面帶極其古怪的神情回答:
「噢,哪可能沒有?役人個個生性迂腐,一旦牽扯上威信或聲譽,開口閉口全都是體面、顏面等無聊透項的名堂。」
「威信、聲譽、體面、顏面?請問當時得顧及的是其中哪一項?難道其中有任何對奉行所不利的隱情?譬如沒能查出真兇什麼的。」
「非也。」
這同心左右搖晃著下巴回答:
「真兇是何許人的確是知道,只是不許公布罷了。」
「不是沒有公布,而是不許公布?」
「因為上頭擋了下來。而且連人都沒逮捕。不,是不能逮捕。嗯,一想到此事,就教人忿恨難平。」
「明知真兇是誰,為何不能逮捕?」
「這還不簡單,」田所回答道:
「因為兇手是個大名的公子。」
「大、大名的公子——也會殺人?」
「沒錯。那傢伙還真是畜生不如。兇手是個蟄居江戶部屋的鄉下大名次子,和他的武士隨從一干人。」
「混帳東西,這下又讓我想起來了。兇手若為武士,咱們町方 便無法出手逮捕。這本為既定法規,咱們也只能遵守。不過百介呀,眼見這麼多無辜百姓慘遭殺害,卻沒能判兇手任何刑,只能任其逍遙法外,天下豈有這種道理?」
「沒能判他刑?」
「是呀。不過奉行所也曾經向目付請示,只是目付未加理會。這些大人們總是將武士斬人看得稀鬆乎常。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不論一個人是什麼身分,只要殺傷任何人,一律將遭到逮捕。若被捕者為武士,則將被質問家世,目付也將立即作出裁決。由於有家門蒙羞之虞,因此對普通武士而言,殺個人可是絕對划不來。別看那些戲裡演的,其實百姓犯下的殺人兇案遠較武士為多,但是——」
田所緊緊握起拳頭,朝榻榻米狠狠揍了一記。
「也不知是怎麼的,當時卻只能放任他逍遙法外。在大家束手無策時,那些傢伙竟也沒收斂分毫,依然四處行兇,因此我便主張把規定擱在一旁,將之繩之以法,并力諫目付。之所以未採取行動,可能乃希冀由奉行所進行逮捕之暗示。只、只是……」
俗話說口沫橫飛,田所一興奮起來,唾液還真是四處飛濺。
「還是沒法子辦他?」百介問道。「沒法子沒法子,」田所高聲回答:
「完全拿他沒法子。噢,可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呀,百介。好歹我也曾逮捕過那些傢伙一次。」
「大爺逮、逮捕過他們?」
百介驚訝得差點沒站起身來。
今日之所以來此造訪,乃因田所十數年來都任勞任怨地甘於當個小小同心,想必一定知道些什麼。
看來果真沒看走眼。
逮過呀,田所拭拭嘴角說道:
「即使無法將他定罪判刑,但當場撞見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手刃百姓,身為同心豈可坐視不管?當時我隻身力抗對手三名,經過一番果敢纏鬥,才將他們給制伏。雖沒將人給五花大綁,還是將他們通通帶回了番屋。未料那幾個傢伙……」
哼,田所又開始動起了氣來。看來這回憶果真教他憤慨莫名。
「竟然沒有絲毫悔意,個個一臉毫不在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