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上一身朝聖者裝束的百介一行三人,緩緩移動了將近兩個月。
他們的判斷是——畢竟是敵暗我明,行動起來實在不得不慎重。雖然多少會錯了意,但那伙人總能迅速捕捉右近的動向,看來絕對不是簡單的對手。雖已如此扮裝,並不代表就不會被他們識破,甚至可能早就遭到他們的監視了。
因此……
為了混淆視聽,百介一行人只得實際巡訪各大靈場,觀望情勢。
同行二人 。
南無大師遍照金剛 。
雖無信仰、也無須祈願,佯裝朝聖者的一行人還是一路奔波地參訪了各大寺院。
阿波國乃四國八十八個所靈場之入口。
從位於鳴門第一座靈場的竺和山靈山寺到第二十三座的日和佐、醫王山藥王寺為止,二十三座被統稱為發心道場的寺廟就座落於阿波國境內。
要不匆不忙地走完一趟,便需要近半個月的時日。
因此,雖無法如先前所願地以悠閑心境踏上旅途,百介還是誤打誤撞地達成了巡訪八十八個所的心愿。
在參訪諸寺的過程中,也一點一滴打聽到些許消息。
一行人在阿波並沒有任何顯著的收穫。
只是聽到了不少盜賊的傳聞。
而且還是海賊的傳聞。
百介一行人是沿著海岸朝土佐前進的。
除了部分例外,八十八個所的靈場幾乎都有村鎮比鄰,幾乎沒有一座位處山嶽。一行人原本就判斷走山路過於冒險,即使沒這層顧慮,逐一參訪每座靈場,也自然而然就成了一條沿海岸走的旅程。
不過,這段路繞得可真夠遠。
即使在進入土佐國後,要沿路逐一參訪靈場也等於是繞室戶岬一大圈,這段路就耗掉了他們不少時間。
正如其名,位於八十八個所中的第二十四座,亦即土佐國境內的第一座修行道場室戶山最御崎寺,就座落在室戶岬的最外緣。
在這條蜿蜒的路上僅見得到海岸和漁村,就連一座寺廟都沒有。不過,幸好並沒有遭遇刺客襲擊。雖然天候寒冷,但畢竟風光明媚,不時教百介忘了自己仍身處險境。
過了室戶,就來到了土佐灣。
沿土佐灣內側通往安藝 途中,有三座相隔甚遠的靈場散布其間。
直到再往前走——也就是到了第二十八座靈場的法界山大日寺時,百介一行人便來到了物部川的河口附近。
不過,這兒並不是終點。
百介一行人的目的地並非河口,而是位於遙遠的物部川上游。
目此——百介一行人在冬季已經過了大半時,才開始為溯物部川而上作準備。
在土佐國境內即便沒刻意打聽,也會頻繁地聽到許多與川久保一族有關的傳聞。
平家餘黨。
駕船劫掠的海盜。
隱居深山的凶賊。
能幻化成妖魔鬼怪。
威脅村民安全的異邦之民——
諸如此類的傳言,在每座村裡皆有流傳。
而且無須四處探聽,便可從村民的閑聊雜談中聽到這些傳言。不,這這類傳言在阿波僅為流言,但在土佐卻被當成活生生的時事流傳。據說還真有人被他們奪走性命、財產,家人為其所殺、或船隻為其所奪者亦不乏其人,大家認為這一切慘禍均為川久保所為。
看來這夥人可真是聲名狼藉。
此時,聽到沉甸甸的金屬撞擊聲以及布料的摩擦聲。
只見右近已將大刀插上了腰際。
「簡直是費人疑猜——不知進入土佐之後,聽到的這些惡評到底代表這什麼?」
右近已有兩個月沒佩戴這大小兩把刀了。由於一身朝聖者打扮卻佩掛兩把刀看來未免可疑,因此到了室戶的最外緣時,他只得花點銀兩,悄悄將刀託付給文作代為保管。
這豈是阿銀想出來的主意,事後回想起來,還真是個藝高膽大的奇謀。如此將武士的靈魂交付給一個素昧平生、而且身分成謎的外人原本就已夠草率,而且這下竟然還由這個身分不明者越過國境將刀送到,冒的還是更大的風險。不過文作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角色,竟然爽快地答應承接如此艱難的差事,而且還輕輕鬆鬆地將事情辦好。
當然,右近此時也褪去一身白衣,換上了原本的武士裝束。
原本的障眼法對接下來的旅途已經不管用了。
右近使劍的武藝,這下便成了三人唯一的依靠。
理由是在這段並無靈場的路上,一身朝聖者裝扮反而更引人側目。
「這還不簡單,一定是有誰刻意散播的吧。」
阿銀並沒有換回醒目的山貓回裝束,而是穿上一身樸素的男裝。
腰際則插上一把小刀。
「為了什麼目的?」
「這就教人猜不透了。不過,看來這兒不僅是有傳言,實際上還有許多人遇害不是么?這些應該就是散播這類流言的傢伙所乾的勾當吧。如此看來,這些人可真是設了一個天大的局呀。」
在河裡或河岸遭到妖怪襲擊——
目睹怪異船隻順河而下——
小舟為船幽靈所沉——
看來真的丟了性命或受威脅者為數頗眾。看到當事人並不把這當傳聞,而是當作親身體驗來陳述,教人即使想否定也無從。就連已聽說過形形色色奇聞異事的百介,也是首次聽到如此煞有介事的怪談。
「意即真有一群盜匪在從事這些燒殺擄掠的勾當?」
「並嫁禍給川久保一族么——」右近戴上深編笠問道。
「若真是如此,這夥人做得可真是成功。瞧大家不都相信這些事全都是川久保一族所犯下的?沒瞧見有任何人質疑呢。」
「沒有人會質疑的——」百介說道。
怕冷的百介弄來了一件厚厚的合羽,在股引 外頭還穿上一件裁付袴 ,但並沒有攜帶任何武器。雖然至少也該帶著一支懷劍防身,但實在不符合他的個性。想到自己也得身懷刀物,便讓他感到肚子發冷,因此經過一番衡量,最後還是決定不帶。
「也不知是為什麼,」阿銀說道:
「發生的明明都是攔路劫財、破門劫掠、或干海上掠奪一類的人禍,若說足當地的盜賊兇犯所為也頗為合理。但在這一帶跳梁的盜匪——卻個個裝神弄鬼地扮妖怪。」
「扮妖怪?」
「是的。攔路盜匪全都是七人一夥,在海上肆虐的傢伙身穿甲胄成群現身,總是先逼遇難者把勺子交出來。這些傢伙不都是在扮七人御前或船幽靈么?他們所扮的,悉數是相傳為平家冤魂所化的妖怪呢。而且除了大多出現在長門國的船幽靈外,全都是在與平家相關的傳說盛傳之處出沒。這麼一來——這些地方的居民當然會認為這些都是妖怪在作祟,而不是人所犯下的。不過都已經這個時代了,妖怪出沒這種說法理應沒什麼說服力才是。淡路那案子乃肇因於狐狸鬧事的說法,右近大爺原本不也是不相信?」
右近頷首回答:
「沒錯,在看到那屍骸化為狸之前——是不相信。」
「是呀,通常是這樣沒錯。即使親眼看到了,心裡應該也還是會半信半疑的。因此,接下來就可以散播流言,讓人認為這些妖怪其實是人扮的。亦即這些擾亂世間的妖怪,其實就是相傳為平家落人的川久保一族——」
「有道理——」
這和又市一夥設局的方式可是完全相反。
又市等人所設的陷阱,也悉數設計成宛如妖怪所為。遺憾、惆帳、怨恨、傷痛,嫉妒、哀愁、乃至憎恨,只要將形形色色的現實苦痛歸咎為妖魔所為,似乎就能有個圓滿的解釋——這就是又市一伙人設局時所依循的道理。要成功達成目的,光憑半吊子功夫可是辦不到的。
這些案子則是完全相反。
看來這夥人打算先佯裝妖魔進行暴戾劫掠,事後再把罪推給他人。
雖不知兇手是什麼身分,亦不知是為了什麼目的,百介認為這些人的做法實在卑劣。
「唉,看來幾乎沒有任何人見過川久保一族的真面目,但大多又都知道山中似乎住這這麼一群人。是不是?」
「或許不知道他們姓什麼,但理應知道他們的存在才是。」
「沒錯。這一帶流傳著不少落人的傳說,不似川久保村般保持孤立,成為鄉土與同化共生之落人後裔亦不在少數。或許咱們這種外人不易體會,但對本地百姓而言,這可就成了個極易理解、且頗具說服力的解釋了。」
「亦即——川久保一族正好是極適合嫁禍的對象?」
「看來正是如此,」百介說道:
「再者,若只是空泛的傳聞,或許不易教人信服,但川久保一族畢竟是真有其人。大家都知道,至今仍有此類與外界毫無接觸的異民。因此對這伙布下著殘酷之局的兇手而言,他們可就成了最好的標的。欲模擬傳說之情節為惡,再找人推卸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