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夜色漆黑不見五指。
雖然四下無風,但倒也沒多悶熱,只是依舊教人感到渾身一股難以言喻的不適。
百介感到夜色益形黑暗。
一股教人心神不寧的氣息不斷從背後襲來,令人難耐的炙熱也持續在肚子里湧現,雖然一切都讓他感到坐立難安,但他仍耐著性子強忍著。
四下靜得出奇。
榮吉依照又市指示趕往白菊寶殿的候客房,鉅細靡遺地向父親亨右衛門稟報了白菊的生平。
但亨右衛門依舊不為所動。
即使聽到白菊早已亡故,他也是既不驚訝亦不否定,也沒顯露一絲憤怒或傷悲,只是似乎接受這事實般的說了一句:
是么。
因此榮吉向百介表示,白菊實為彼岸亡者,父親或許早已知情。
難道他早巳知悉白菊乃他界亡魂?
明知如此,卻依然動情?
若是如此——百介認為此事果然不可為。若模糊了生死界線,人豈不是將失去應有的立足點而彷徨不已?仔細想想,這界線還真是極其曖昧,但百介認為正因其如此暖昧,才非得劃界分明不可。
金緘屋動員了全體夥計,準備對付這妖魔。
鳶口 、盛了水的水桶以及洗衣盆等道具亦已悉數備妥。
這一切當然都是為了防範那妖魔即將帶來的災厄——也就是火災而準備的。金城屋是個大商家,為數眾多的夥計悉數穿上印有帶圈「金」字的半纏,沿著圍牆一字排開的光景,看起來果然壯觀。與其說是準備滅火,看來倒像是重兵警戒。
不過仔細想想,這規模浩大的場面不都是依照御行又市的建議張羅的?雖不至於能讓每個夥計都相信有妖魔將至,但大伙兒畢竟還是照他的話準備了這個排場。可見這小股潛這回將他的舌燦蓮花施展得多麼淋漓盡致。
百介本人——亦是半信半疑。
又市口才雖巧,但也不至於胡謠瞎掰。
雖然事實出自其口,或許已經過一番蓄意拼湊,但在他光怪陸離的陳述中,必定還是隱藏著幾分真相——此乃百介與又市往來至今,所體認到的心得。
因此。
百介開始思索了起來。
白菊早已不在人世應為事實,但有另一女冒用其名製造紛擾亦是事實。
一個亡命幽魂竟能與富商巨賈相戀成婚、與歡場女子發生爭執遭地痞流氓拘捕、還在花街柳巷拉客——這一切聽來都是那麼的不可能。
——其中必定有個騙子在作祟。
絕對錯不了。
那麼。
這個人物,或許該說這號妖魔……
今夜必將現身。
這個大場面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準備的?又市是絕不會做出任何無意義的舉動的。
百介朝庭園望去。
只見御行又市的雪白身影,在早已為一片黑暗所籠罩的庭園中清晰浮現。
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百介咽下了一口唾液。
百介身旁坐著平八和榮吉。背後則站著店內的所有掌柜與夥計,全都眼也不眨地定睛凝視著白菊寶殿屹立在黑暗夜空中的漆黑威容。
寶殿裡頭——僅有亨右衛門一人。
如今,這棟建築物已為符咒與眾多夥計給重重包圍,若來者還能闖入——就證明她絕對不是人,必定是個妖魔無疑。
雖然來了這麼多人,四下卻靜得出奇;因為大家全都屏住了氣息,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衣物偶爾在榻榻米上摩蹭的聲響。
一顆流星飛過。
「來了。」
又市簡短地說道。
這下百介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暗夜中,宛如一座小山的碩大屋頂已然化為一團連建材是檜木皮都看不出來的黑影。
上頭竟然站著一個人。
「那、那是……」
是一個女人。
穿著一身松垮白衣的女人。
「白……白菊!」
感覺似乎還聽得到她的笑聲。
雖然理應是聽不到才對。距離實在是太遙遠了。
百介向前探出身子,步出屋子走向庭園。
榮吉、平八、以及掌柜夥計們也一個接著——個走到了屋外的庭園中。
一道怪異的磷光籠罩著那個女人。
她絕不是個人。
看起來太不對勁了。
——她。
「絕不是個血肉之軀」。
在有了這個確信後,百介彷佛被澆了一桶冷水似的,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其他人也是個個一臉驚懼。
只見那女人的輪廓開始變得益顯清楚。
彷彿由哪兒射來的一道光映照著似的,她那異常蒼白的臉從黑暗中清晰浮現。
接著,臉頰上突然泛起了幾許紅光——
難道是個活人?
不對,那紅光是——
「那是火。」
又市說道:
「寶殿——開始起火了。」
一股騷動宛如漣漪般,在一行人之間擴散了開來。
同時還傳來陣陣爆裂聲響。
「火——失火了!」
原來那女人的臉頰,是被通紅的烈焰給染紅的。
白菊寶殿——已經從屋內開始燒起來了。
從天花板竄出的火舌映照在那妖魔蒼白的臉頰上,也將屋頂燒成了一片焦黑。
「哇——」
人群中傳出陣陣聽不出是嘆息還是哀號的呼喊。
轉眼間,那妖魔也為團團烈焰所吞噬。
猛烈的大火朝黑暗的夜空中吐出陣陣濃煙,妖魔的軀體也在燃燒。
雖然自己也為烈火所包覆,但她竟絲毫不為所動,彷彿只是將火炎當成衣裳披在身上般地俯視著百介一行人。
呵呵呵呵呵。
她笑了。
一行人頓時失聲驚叫。
掌柜夥計們這下終於相信,那御行所言竟然是真的。
包覆著那妖魔的熊熊烈焰很快就延燒到了屋頂,這下——易燃的檜木皮屋頂不出多久便整個為烈焰所吞噬,傾刻間便化為一片火海。
夜空——
宛如地獄之門被打開了似的——
被染得一片通紅。
一切都發生在轉眼之間。
「父——父親大人!」
榮吉飛也似的跑向前去,百介則緊隨在後。
只消一眨眼的工夫,曾經過充分乾燥的高級建材便吸足火氣吐出烈焰,寶殿傾刻間便化為一大團火球。四下瀰漫著陣陣熱氣、焦味、與煙霧,不時還傳來陣陣爆炸聲響。
「父,父親大人!」
直衝天際的熊熊火光。
哇——
竟是如此絢麗奪目。
整棟寶殿均為地獄業火所吞噬。
榮吉黝黑的背影奔向寶殿大門。寶殿周遭挖有一道壕溝,上有一座通往入口的石橋。榮吉在橋上賓士。
百介——則開始躊躇不前。
畢竟火勢實在是過於猛烈。
臉頰上感覺到一股難耐的灼熱。
好幾位夥計從裹足不前的百介身旁跑過,試圖攔下榮吉。
「老闆——請止步!」
「說什麼傻話?你們的老闆在屋內呀,我不過是——」
「不,少爺就是我們的老闆。十年來,這家店可是全憑少爺才得以維持下來的——一切都是少爺的功勞。」
「別說了!別再說了!難道你們——就忍心跟睜睜地看著父親大人……」
一群男人們就這麼在橋上拉扯著。
每個人——都被染成一片橘紅。
火星宛如煙花般從天而降。
此時突然傳來一陣轟隆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倒塌了。
只見屋頂業已傾斜,一道巨大的火柱直衝雲霄。
原來是屋樑被燒垮了。
那妖魔也——
緩緩地。
墜落了下去。
呵呵呵呵。
她還在笑。她——絕對不是個人。
鈐。
此時傳來一聲鈐響。
大家紛紛朝鈴聲的方向望去。
只見有個人正蹲在傾圮寶殿前方的橋墩旁。
又市則站在他的前方。
「御行奉為——」
大伙兒不禁發出了一陣驚嘆,只見那個頹喪地低垂著頭的人——竟然就是金城屋的大老闆亨右衛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