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鐵炮 第三章

翌朝——百介也沒找到答案,便動身前往八王子。雖然仍做不出結論,但既然都已經聽了這麼多,也不能坐視不管。再加上找不到推託不去的理由,因此只得二度造訪軍八郎,並將符咒交給他。

迎接百介時,軍八郎一臉古怪神色。

教人驚訝的是,他們還真的展開了搜捕行動。

昨日百介離開後,軍八郎隨即前往上官田士兵部的宅邸,向他稟報了山怪野鐵炮的傳言,並表示:

「由於死因仍待詳細調查,尚需一日準備調書——」

據說也不知何故,田上當時臉色鐵青地說了:

「若真有這種妖怪,可不能任其繼續撒野。山中亦有民居,若任其危害百姓,勢必損及八王子幹人同心之聲譽。宜立刻準備進行搜捕,及早捕獲處分之——」

一如其名,千人同心乃以旗本的千人頭 為首,旗下有組頭十名,每組均有百名同心,合計千人的組織,由各組輪流執行不同的勤務。

曰上並非組頭,僅官拜奉行所 之頭號同心,帶領的是含死去的濱日與軍八郎等約十名下屬,每位同心又各率一名小廝,因此共有約二十人參加本次的搜捕行動。

根據軍八郎所言,這次行動似乎「未曾知會」組頭。

「對付妖怪也不必急著邀功,不過田上大人對這案子的態度實在奇怪。雖然亟欲為部下報仇雪恨的心情是可以理解——」

綁上了襻 並撩起外襟往腰上掖的軍八郎說道。

百介將昨晚又市所言陳述了一遍,並將符咒交給了他。只見軍八郎面不改色地收下了符咒。

果真是個表裡如一的人。看他這樣子,彷彿以為百介要求暫緩一天,全都是出於關心,只為替他求得這張符咒似的。看在百介眼裡雖然有點慶幸,但多少也略感心虛——

軍八郎綁上缽卷 ,並將符咒往胸襟一插,便帶著小廝往山野出發了。雖然百介的任務已經完成,但並不想這麼早離開。只是實在不敢要求同行,便留在宿舍里。反正縱使堅持要去,同心能幹的活,他是一樣都干不來。

到頭來,百介只能獨自留在屋內,為自己的大哥看管官舍。

這官舍與其說是武士宅邸,其實和農家還比較接近。即使如此,比起左門殿叮周邊的御先手同心官舍,這兒可是寬敞得多了。

由於軍八郎尚未成家,因此伙食悉數委託鄰近百姓的妻女等代為料理。除此之外,還有一名男僕負責料理伙食以外的身邊雜務。不過,這名男僕其實是個年事已高的老人,雖然耳朵似乎聽不大清楚,辦起事來可是十分機敏。據說年輕時還曾為捕快持過十手 ,看來這個名曰太助的男僕,可能曾在官府內當過隨從什麼的。

和這個曾任隨從的老人聊了一段不投緣的話後,百介又吃了點腌蘿蔔時間不知不覺就過了正午。

今天不似昨日炎熱,大概是有風的緣故罷。

百介從緣側 走進庭園,使勁伸了個懶腰。

遼闊的景色給人一股開放感。

整個江戶都是平的,低矮的建築物雜亂群眾在一塊過於平坦的土地上,景色當然不會太好看。再加上朱引 以內的排水效果實在太差。

有了周遊列國的經驗,他才領悟到江戶原本是個不適人居的地方。大家不過是強忍著一切惡劣條件,將其整理成一個能住人的地方罷了。而且還強忍著一切不便,讓這塊地方擠滿這麼多居民,造成了更多不良的影響。但大家還是學會視而不見、刻苦忍耐、或一笑置之地繼續把日子過下去。

這就是江戶給他的觀感。

相較之下,八王子一帶有著成群山巒。

還有田圃、屋舍、以及河川點綴其間。

適度的抑揚頓挫,教人看了心曠神怡。

在山中久了,或許真會忘了品味山中生活的樂趣。原因是一旦習慣山中生活,對山嶽本身的美將會視若無睹。住在海邊也是同樣道理。而在江戶,唯一能看到的山只有富土山一座,河川則多為水道溝渠,生活在一片乎坦中,讓大家都錯過了諸多美景。

——不分晝夜,都是同樣無趣。

百介感嘆道。

眺望著遠方山巒,

暫時忘卻心中煩惱。

就在此時。

遠方傳來了怪異聲響。

也見山鳥伴隨著聲響成群飛起。

「這是怎麼回事?」

太助似乎也發現情況有異。

只見年邁的他步履蹣跚地走進庭園,以手遮陽朝遠方眺望。

「哎呀,看來事態不妙。可否請先生在此留守片刻?不知主人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我得過去瞧瞧。」

男僕說道。

也不知道他這麼說可有什麼根據。只見老人撩起衣擺,踉踉蹌艙地跑了出去。即使真有什麼事,看他這副德行應該也幫不了什麼忙,只會礙事而已罷。

不過。

情況看來的確不妙。

而且——還真教那老人給說中了。

不出半刻,便聽到一陣嘈雜聲從屋外傳來。

沒想到,出門進行搜捕的所有成員,悉數「遭到妖怪襲擊」。

只見參加搜捕行動的一行人,個個踏著比方才的老人還踉艙的步伐,從山的那頭回來了。不只是同心,就連小廝都像是喝醉了似的,個個東倒西歪、跌跌撞撞地走回來。

其中唯有兩人例外。

一個就是——軍八郎。

另一個則是這次搜捕行動的總指揮,也就是田上兵部,只見軍八郎不同於其他同僚,依然步伐穩健,肩頭還扛著一個看似大型野獸死屍的東西。

至於田上兵部——

則是被四名小廝給扛回來的。

一眼就能看出他並非神智不清,也不是雙腿發軟。只見他兩肩和雙腿部給人扛著,打大老遠就看得出田上兵部已經死了。

而且他的額頭上——

還嵌著一塊石子。

踉踉艙艙地把田上扛回來的小廝們,謹慎地將遺骸放到了事先鋪好的涼席上。軍八郎朝著遺骸默禱了半晌,接著便將扛在肩上的獸屍擺到了田上身旁。百介發現這是一隻體型龐大的貍,脖子上推著一把懷劍。

原來——這就是野鐵炮呀。

百介不由得跑了過去,仔細地觀察起這妖怪的模樣。看起來的確像只日久成精的貍——也就是所謂的貒。

「大哥——」

百介抬起頭來,只見軍八郎深深吐了一口氣說道:

「百介,多虧有你相助,在下才能幸免於難。」

說完又以兩手拍了拍百介的肩膀。

「這、這麼說來,大哥一行真的碰上了——?」

「沒錯,在下一行人果真碰上了那野鐵炮。你方才也瞧見了——大伙兒都被罩住了臉、吸取了精氣。倘若沒有它,在下想必也無可倖免。」

軍八郎指著那張陀羅尼符咒說道。

「被、被罩住了臉?大家真的都——讓野襖給罩住了臉?」

「沒錯,在下也被罩住了。」

「真、真的么?」

說老實話,百介還是不大相信。

「那東西果真是鼯鼠?」

「感覺似乎是一種柔軟的毛皮——就這麼突然從背後朝咱們頭上罩。不過,也不知是怎麼的——噢,或許是這張符咒果真靈驗,罩住在下臉上的野襖沒多久就脫落了。如果再久一點,或許在下早就窒息了。不過,當時在下的小廝已經失去神智,倒在身旁了。趕緊將他弄醒後,在下連忙四處巡視,但只見為時已晚,其他同僚均已遇襲。最遺憾的是——」

軍八郎轉頭望向田上的遺體。

「想必田上大人曾與此山怪對峙,在一番英勇的纏鬥後與其同歸於盡——」

早知如此,真該把這張符咒交給田上大人才是——軍八郎說道。

「不過,大哥。」

「不,日上大人想必是避開了飛來的野襖,才能到上頭與這野鐵炮對決的吧。」

軍八郎低頭俯視起貍屍。

「這妖隆的屍體,是在距離田上兵部遺體約二間 處找到的。」

軍八郎彎下腰,指著這隻貍的頸子說道:

「此懷劍乃田上兵部所有。瞧它上頭不見其他外傷,看來一定是死於田上大人之手。依在下所見,這野鐵炮應是在發現自己吹出去的野襖沒有命中,準備擊發一顆石子的那一剎那——被田上大人以懷劍刺進要害,一命嗚呼的罷。」

不管怎麼看,這都不過是一隻貍。

雖然就體型大小而言,這隻貍的確不尋常,但就百介看來,這應該不會是只能擊發石子、吹出野襖的妖怪。畜牲終究是畜牲,不管活多久、長多大,在百介看來,這完全不像隻身懷妖力的怪物。

在四處雲遊期間聽到愈多這種故事,愈是讓百介有種體認,那就是若真有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妖怪,理應也不是這種具有實體的東西。

從曾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