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雙眼,一片稀疏的蘆葦帘子霎時映人眼帘。
帘子的縫隙間,可看見一個又圓又白的東西。
那究竟是什麼?高掛天際、熠熠生光,難道是太陽?
然四下卻是一片黑暗,看來此處似乎位於地底,
一坐起身,腦袋便碰上了帘子。抬起頭來,看見一輪潔白的明月。
此處是何處?這可是個家哩,只聽見山崎的嗓音回答道。
「大爺——」
只見山崎正躺卧一旁的草蓆上。
「此處是在下的居處。雖然稱不上是個像樣的住所,下無榻榻米,上無天花板,就連一道牆也沒有——」
甚至連草蓆都是一片破爛,山崎苦笑道:
「阿又先生——看來咱們是活了下來。」
「活了下來——?」
只記得一片火海。
又市與小右衛門趕赴時,閻魔屋已為紅蓮般的烈焰所包覆,行將於猛烈火勢中傾塌。
兩人離開小右衛門居處時,已聽見半鍾 的鐘響。
「想不到對方竟然用上縱火這招。況且,還不是在閻魔屋縱的,而是考慮風向,自隔鄰第三棟及後頭放的。似乎是想將咱們給薰出屋外。」
山崎費力地坐起身子說道:
「看來是打算乘咱們逃出時下手。不出多久,町火消便趕赴現場,旁邊還擠滿了圍觀百姓,咱們雖得以乘隙逃出屋外——」
沒錯,盜賊改與町方都來了。
又市和小右衛門因此無計可施。
總不能教小右衛門將圍觀百姓與官差炸得死傷慘重。
「百姓的兩人之中,便有一人是潛藏的敵手。若沒你們倆趕來援助,咱們根本無從對付。不過,對手竟出此奇策,完全出乎咱們意料。」
在官差面前下手。
即便躲得開,也無法攻擊。根本無從全力還擊。
對手完全不怕遭官府逮捕,顯然早已將小右衛門先發制人的習性納入考量。
「唉,空有一身武藝,此時卻連自己也護不成,同阿甲夫人與角助也給衝散,活像要溺死於人群之中。總之,雖不知是怎麼辦到的,若沒那奇技相救,想必在下……」
早已魂歸西天了。話畢,山崎一臉納悶地起了身。
當時——
小右衛門以矯健身手爬上大街對面商號的屋頂,將業已燒毀一半、眾人正忙於滅火的鄰家給炸毀了。
用的似乎是與從前炸毀立木藩米倉時同樣的小型兵器。隨著一聲爆裂聲響,鄰家頃刻碎裂坍塌,圍觀百姓與官差見狀——紛紛倉皇避逃。想必沒人料想得到,此乃兵器神威所為。
八成以為是火災所致。
也有幾名町火消遭炸落。
雖然看似僅是一棟宅邸毀於視融——但屋子一塌,根岸町一隅頓時化為人間煉獄。又市穿梭其間,四處尋找阿甲與角助的身影。
「當時,我沒料到圍觀百姓中竟混有敵手,雖然根本不難猜想。多虧大爺救了我一命。」
挨了許多打,也挨了許多踢。
直到山崎趕來相助,又市方能自人群中狼狽脫逃。
倒是——
「角助死了。」
是么?山崎短促地回答道。
「他為了保護阿甲夫人,死於包圍他的五名敵手刀下——就這麼轟轟烈烈地走完了這輩子。」
臨別時角助那神情,又市將永生難忘。角助承認了又市的臆測,面露微微一笑。
「我曾告訴他——唯有他能保護阿甲夫人。」
他是個了不起的掌柜,山崎說道:
「想必是喜歡上阿甲夫人了。」
若是如此,他豈不是更想活下去?
「那麼,阿甲夫人如何了?」
阿甲她……
似乎是——教小右衛門給救走了。
殺害角助的一行人,似乎是小右衛門驅離的。阿甲當時正在一旁,試圖營救——為保護自己而犧牲性命的角助。
「我自己教人又踢又打的,倒地後連站也站不起身。幸好當時火盜改的援兵趕到,連馬都來了——」
我才得以勉強脫困。
想來還真是難為情,話畢,又市又躺了回去。
此處甚是狹窄。
「雖不知是何方神聖,那隨你來的漢子的確有兩下子。總之,阿甲夫人似乎真是教他給救走了,想必是安然無恙——好了,多歇點兒。」
硬撐下去,當心小命不保,山崎說道:
「此處——還算安全。在下窩身此處,至今已有四年。此處乃一走投無路者聚集之地,住民來自諸國,有至伊勢參宮 後無法返鄉者、拋棄農地出逃的佃農、下山謀生的山民、身敗名裂的百姓、脫藩的浪士、亦不乏遭官府通緝的兇徒。既無武士,亦無百姓,讓在下得以安然度日。」
「大爺——情況不大對勁哩。」
噢?山崎如此回應的同時,入口垂掛的帘子被撥了開來。
一個年紀未滿十歲,生得一瞼稚氣的女童將腦袋探進房內,噢,這不是美鈴么?山崎坐起身子問道:
「怎麼了?時候都這麼晚了。噢不——難道已是黎明時分?」
女童默默不語地遞出一隻碗。又市瞧見了她小小的指頭。
「噢?三佐大人為咱們倆煮了雜炊 ?」
女童頷首回應。
「這真是教人不勝感激。說老實話,在下已有好一陣子沒吃頓像樣的飯。那麼,就不客氣了——」
女童轉頭望向又市。噢,這位是在下的友人,山崎說道。
女童轉身放下帘子,接著又再度探進頭來,又遞出了一隻碗。
碗上冒著騰騰熱氣。
「噢?連在下友人的份兒也準備了?真是感激不盡。」
山崎接下碗,誠摯地向女童低頭致謝。女童再度轉身,接下來又以握有筷子的小手撥開帘子,向又市遞上筷子。
「噢——」
又市短促地回應一聲,收下了筷子,女童便放下帘子,轉身離去。
「這小姑娘不懂得什麼禮節,是不是?在下就欣賞這點,孩童本就該誠實。過於諂媚教人困擾,寡言木訥反而教人憐愛。這小姑娘,乃此處一名曰三佐的耆老之孫,爺孫倆對我這懶骨頭甚是關照。」
原本因疼痛與疲累而無法專註,這才發現此處冷颼颼的,絲毫不像屋內該有的溫度。熱騰騰的雜炊滲入胃腑,味雖清淡,感覺卻甚是美味。一如山崎所言,兩人已有四五日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終於有了活過來的感覺,山崎說道:
「打吾妻亡故後……」
在下就沒幹過什麼像樣的活兒——山崎轉頭朝帘子縫隙間凝望,繼續說道:
「在下幾可說是自甘墮落。唉,雖說是亡故,其實是死於在下之手。」
「死於大爺之手?大爺殺了自己的妻子?」
沒錯,山崎說道:
「鳥見役並不是什麼好差事。名目雖為尋鳥,暗地裡其實和庭番 差不了多少。得巡行江戶周遭觀察地勢、繪圖註記,因此常得出外遠行。此外,還得不分晝夜監視大名屋敷等等,乾的活兒與密探沒多大分別。」
又市漫不精心地聆聽著。長耳曾說過,這是份尋找鷹、雀和蛙的差事。
「然卻收入甚豐。不僅高達八十儀五人扶持,就連車馬費也沒少。此外,通常還能收受點賄賂。鷹場中上至鷹場頭,下至撒餌者,僅需略施恐嚇,便可強行索賄。」
「原來是這等差事?」
「沒錯,正是這等差事。只消四處遊盪繪些地圖,嗅到銀兩的氣味便搜刮些許。鳥見役共有二十二名,盡為世襲。至於在下,則是個贅夫。」
「贅夫——卻將妻子給……?」
卻將妻子給殺了?不不,在下所殺的第一人,乃在下之弟——難道不曾向先生提及么?山崎回答道:
「在下原為職等不高的一小普請組之次男,上有一兄,下有一弟。家弟甚不成材,四處為惡。在下除劍術外別無所長,加上生性木訥不擅融通,故與為人正直之兄長較為友好,同家弟則頗為不和。一日——某任鳥見役之山崎家遺使前來招贅,告知其女對在下一見鍾情云云。唉,如今憶及,不過是個陰錯陽差的笑話,但條件如此誘人,事情當然也順利談成,在下就這麼成了山崎家之贅夫。不過,之所以說是個陰錯陽差的笑話——乃因這山崎家招錯了人。」
「招錯了人——?」
「山崎家原本要招的,乃是家弟。然家弟因放蕩不羈,與家中已少有往來,更無人料到竟有人慾向家弟提親事兒。故吾家——便徑自判斷山崎家欲招者,應是在下。」
「意即,其女鍾情者,乃是令弟?」
「談不上鍾情。實乃家弟玷污了人家。」
「玷污?大爺,這……」
山崎仰面躺下,有氣無力地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