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鼠 第三章

一把將門推開,只見屋內一片狼借。

此處是長耳仲藏位於淺草外圍的居處。土間內有雙嚴重磨耗卻大得嚇人的木屐,及一雙老舊的竹皮草履。木屐雖給踢翻了,竹皮草履倒是依然擺放整齊。。

紙門已是滿目瘡痍。看來像是先給踢倒,又被踩破的。土間的水缸也破了,幸好水勺依然完好,又市掬起勺底余水,啜飲一口。

又市鞋也沒脫,便踏入了屋內。

長耳居所其實是個工房,屋內雖寬敞,卻毫無隔間。

工具、繪筆、顏料散亂一地。看似材料的竹子與木材也撒了一地。灰燼自破裂的火缽傾瀉而出,在榻榻米上疊成了一座小山,火鉗更是倒刺在榻榻米上頭。屋內物品悉遭毀壞,無一完好。

感覺四下無人。

長耳他——

——難道也教人給殺了?

「人不在。」

噢,突然傳來這麼一聲將又市嚇個正著,不禁失聲高喊。

只見山崎寅之助跪坐緣側。

「大——大爺!你怎會在這兒?」

「在下一直在這兒,但仲藏可就不知去向了。從天花板上一路搜到茅廁,就連榻榻米都掀起來搜遍了,就是找不著那大塊頭的蹤跡。」

「榻榻米下當然找不著。他可不是跳蚤。」

「不不,那大塊頭哪可能躲進榻榻米中?只是心想榻榻米下頭或有地板夾層可藏身,孰料裡頭卻連只老鼠也沒有。這教在下著實參不透。那禿驢原本分明還在屋內。」

「怎知——他還在屋內?」

「理應還在——至少遇襲前還在。」

「遇襲?」

「在下於一刻鐘前入內——當時已是這副景況。正欲離去,卻感覺似乎仍有人藏身屋內。原本懷疑是否仍有來襲盜匪潛藏其中,但四下搜尋,卻沒見著一個人影,連仲藏也沒找著。正好奇究竟出了何事——」

長耳也遇襲了?

—雖然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一看便知,情況絕不尋常。

「尚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坐此處——你就現身了。」

幸好幸好,山崎說著,面露與此緊迫情勢十分不符的親切笑容。

—話雖如此。

我完全沒察覺大爺藏身此處,又市說道。因為在下屏住了氣息,山崎一派輕鬆地說道:

「在下多少還是起了點戒心。一看見開門的是阿又先生,才卸下了心防。」

「大爺果然了得。」

常人若準備狙擊外敵,總要冒出騰騰殺氣。

山崎則正好相反。一旦擺出架勢——反而不泄漏絲毫殺氣。

又市走向山崎身旁,撩起衣擺蹲下身子。

「倒是,大爺說那禿驢原本還在屋內——是怎麼一回事?」

「噢,其實,在下稍早——走在這條路前頭那道土堤旁的路上,突見十五六名看似乞丐的傢伙自在下身旁快步跑過,看似蹊蹺,便一路尾隨其至此。趕到時,彼等業已闖入屋內。在下原本打算沖入屋內製止,但卻錯失先機,只得躲在那叢灌木里伺機行動。只見那群傢伙在屋內大肆破壞了好一陣,最後終於魚貫離開。待人一走,在下便火速衝進屋內,但這下看來——已太遲了。」

「哪兒遲了——?」

「該怎麼說呢。眼見灶煙裊裊升起,在下以為仲藏人在屋內,孰料入屋一瞧,卻不見人影——著實教人費解。」

山崎一臉納悶地繼續說道:「看似惡鬥將起,在下原本打算助陣救人。孰料那群傢伙似乎是來搜屋的,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因應。後來眼見來者個個滿臉狐疑地走了出來——這才發現那巧手的傢伙——似乎是巧妙脫身了。總而言之……」

真是汗顏之至,山崎低下頭說道。

「何須向我致歉?護己當然是第一要務。倒是——倘若那傢伙真脫了身……」

難道是赤足逃脫的?

又市朝門口的木屐瞟了一眼說道:

「仲藏那傢伙生得一雙大腳,根本買不著合腳的木屐。因此——唯一能穿腳上的就只有那雙老木屐。一旁的竹皮草履,想必是大爺的吧?」

沒錯,山崎說道:

「在下實在不習慣穿著鞋進人屋裡。」

「在此處就別計較了,脫了鞋只會髒了自己的襪子。更何況如今還是這副景況——」

那些傢伙搗毀得可真是徹底,山崎蹙起短眉說道。

「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看來是無宿人,且並非吃這行飯的,其中顯然還摻雜了幾名非人。看似沒什麼組織,不過是群烏合之眾。正是因此——在下才沒立刻出手制止。」

「巳之八、辰五郎、阿縞……」

全都死了,又市說道。

在下也聽說了,山崎板著臉說道:

「此外——那與你熟識的姑娘也慘遭不測——是不是?」

—他指的是阿睦。

「那姑娘可是遭殃及的無辜?抑或……」

「都是林藏——不。」

的確是遭殃及的無辜,又市回答。

「是么?」

真是遭殃及的無辜?山崎先是閉上了嘴,接著才又開口說道:

「這已非遺憾兩字能形容。死狀如此凄慘,著實教人不忍——」

「大爺看見了?昨日那——」

麴町望樓上那——

——僅是憶起,心頭便為之一痛。

「在下僅在遠處圍觀。景況甚是凄慘。」

山崎閉上雙眼,繼續說道:

「唉。其實,就連喜多、以及你大概沒見過的政吉、舍藏幾名閻魔屋的同夥——也遇害了。不過是沒教人給掛上去罷了。」

原來——喪命的不只四名。

「因此,在下才打算到此處瞧瞧。也納悶為何不見你、林藏與棠庵先生的蹤影。」

林藏回京都去了,又市說道:

「看看能否靠他同京都那隻老狐狸牽上線。不過,我是不抱多少期望。」

「原來如此。這下——只能期望他安然脫身。對手的耳目可比官府靈光得多,此時欲自江戶出逃,或許較通過關所 還要困難。別說是山還是海,就連岔路也不安全。那麼,久瀨先生上哪去了?」

「這我也不知。」

——不知那老頭子如何了?

唉,山崎雙手掩面說道:

「這回咱們賠得可大了,損失如此慘重,業已無從彌補。或許專責武行的在下不該這麼說,但這還真是教人難以承受。眼見同夥接連喪命,心頭豈不沉重?」

「說什麼?」

不是你常說的么?話畢,山崎抬起頭來。

「我說了什麼?」

「你不是常說,不想見人喪命?丟了命、殺了人,都是有害無利,你一直是這麼說的。這的確是真理;丟了命所留下的窟窿,可是用什麼也無法填補。」

山崎有氣無力地站了起來,一腳將破了一半的遮雨板朝庭院里一踢。

霎時,一陣風吹進了屋內。

「依你這說法——閻魔屋這回可是抽了支下下籤。敢於黑繪馬一案出手,這下看來也不過是不知天高地厚。唉,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了。」

那不過是個開端,又市說道。

「難道教咱們惹禍上身的,還不只黑繪馬那樁?」

「咱們的確破了那塌局,但對方這回的殺戮,絕非是為那樁案子報復。」

「何以見得?」

「當然不是。辰五郎、阿縞和喜多均未參與黑繪馬一案,長耳也同樣未插手。況且事發至今,都已過了這麼久。此外,那回死在咱們手上的僅有鬼蜘蛛那伙人,這鬼蜘蛛並非那傢伙的至親好友,不過是花錢雇來的刺客。要說是為那伙人報仇——我可不認為只右衛門會有這麼講義氣。」

「那麼,又是為了何事?」

「應是繼該案之後,閻魔屋所承接的損料差事——全都和那傢伙對上了。」

「意即,那幾樁事兒的背後,均有隻右衛門插手其中?」

「似乎是如此。由於無從一窺其真面目,咱們總以為只右衛門僅挑大有賺頭的差事,實則不然。以一個大魔頭而言,其行事算是罕見。此外……」

「還有什麼?」

——就是這點。

大爺可曾遭人襲擊?又市問道。

「在下也遇上了。同樣是非人——與其說是非人,看來更像是山民,噢,也可能是蓑作 。」

「但大爺還好端端地活著。」

「沒錯。畢竟彼等非道上高手,不過是胡亂出手。」

大爺是否將他們給殺了?又市問道。

若是殺了又如何?山崎反問道。

「大爺是否殺了來襲的無宿人?回答我。」

山崎靜靜地轉頭面向又市。

「你認為如何?」

「若猜得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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