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乳 第三章

打開木門,小掌柜角助走進了閻魔屋內的密室。

角助在立木藩一案中負了性命堪虞的重傷,雖然保住了小命,但不僅左腳跛了,原本矯健的身手也鈍了些。

有請大總管。就坐後,角助開口說道。

霎時,損料屋的大總管阿甲也步入密室內。

阿甲先是朝又市一瞥,接著又轉頭朝坐在又市背後的兩名男子瞄了一眼,表情微微一變。

接著便靜靜走到了上座正中央,迅速地坐了下來。

阿甲再度望向又市。

又市也沒起身,只是身軀一轉,不發一語地朝坐在自己背後的兩人一指。

「我乃閻魔屋大總管阿甲。」

話畢,這位大總管三指撐地,微微鞠了個躬。

久仰大名,其中一名男子開口說道:

「老夫俗名祭文語 文作。生於四國,但並無戶口身分,屬無宿人 。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四海為家,乃一介山民是也。」

祭文語文作——

此人乃又市昔日同夥,年約四十有餘,但相貌生得老氣橫秋,加上其宛如吟詩般的獨特語調,更是教人看不出實際年齡。身穿略帶污漬的巡禮 裝束,上披一件猶如忘了染色的白法衣。

「雖為山民,但不同於世間師 ,平日獨來獨往,漂泊不定。不具監札一類,故亦不屬非人、乞胸 之流。不過,寄居大坂時曾受恩於一文字屋,打那時起,便於其門下跑腿辦事。」

仁藏先生可無恙?阿甲問道。

一文字狸,即一文字仁藏,表面上是個在大圾經營戲作版權之出版商,骨子裡其實是個統領京都一帶非法之徒的謎樣角色。收留了漂泊至京都時衣食不繼的又市,且將其栽培成一個獨當一面的騙徒的,正是這一文字狸。

詳情雖不明,但阿甲與仁藏似乎也是舊識。

還請大總管多多指教,文作致意道。

「倒是,老夫業已聽聞,阿又與林藏那小鬼頭雙雙投靠大總管門下。狸老大為此頗為擔憂,深怕這兩人為大總管添了麻煩——」

文作轉頭望向又市說道。

「呿!」

又市旋即別過頭去。

「明知兩人為仁藏先生愛徒——未經照會卻便攬入門下。倘若傳入先生耳里,可能引起先生不快,教我甚是挂念。」

「豈可能不快?老大高興都來不及了。師徒關係已是昨日雲煙,又市與林藏既然出了紕漏,已無法於京都一帶窩身。不過是拋出去的麻煩,有人撿來物盡其用,當然是高興都來不及。反而是咱們這頭該為沒能別上禮簽致意、或鯖贈銀兩酬謝致歉才是。」

話畢,文作放聲大笑了起來。

「總而言之,老夫與阿又、林藏乃是舊識。至於這個龐然巨軀的傢伙——」

文作指向身旁被迫於斗室內縮身而坐的巨漢說道:

「這傢伙不擅言語,就老夫代為介紹吧。此人乃無動圾之玉泉坊,誠如大總管所見,乃一介荒法師是也。雖說是荒法師,然時下世間已無僧兵,想必大總管亦不難察覺,他不過是個空有一身行頭的假和尚。總而言之,一身蠻力乃此人唯一所長,故僅能在一文字老大門下幹些用得上力氣的差事。由於老夫專司和阿又沒什麼兩樣的拐騙勾當——便找來這玉泉坊充當沿途的保鏢。」

——找來玉泉坊充當保鏢。

代表這趟路走來並不平安。

文作的確一如自己所宣稱的,無須手形 什麼的也能四處遊走。雖無人知其平日身居何處,但也不知是怎的,要聯繫上他並不困難。雖然沒什麼一技之長,但就平時神出鬼沒、卻不難找著這點而言,算得上是個易於差遺的卒子。

如今,狸老大卻差了這麼個傀儡和尚——這形容絕對是褒多於貶——護送文作前來,看來這應是樁非同小可的差事。玉泉坊武藝甚是高強,徒手便能抵擋數名持刀武士。其蠻力足以劈裂一株大樹,身上挨個一兩刀也無動於衷,是個名符其實的好漢。

唯一的弱點,就是太惹人注目。

一身不易藏身的擎天巨軀,不管是拖著走還是拉著走,都不適合。

——真不知老大這隻老狐狸……

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

打從在上野遇上這兩人至今,又市依然不知兩人前來江戶的用意為何。

「原本可直接前來通報大總管,但深怕這麼做要惹阿又不高興,老夫只得先找著又市或林藏,再委託兩人代為引見。」

話畢,文作端正了坐姿。

「阿甲夫人。」

阿甲默默地回望文作。

「經過這番解釋,不知夫人是否信得過咱們倆?老夫畢竟不是武士,沒能隨身攜帶書狀或監札什麼的,但這類書狀任誰也偽造得出。想來能助咱們求得大總管信任的,就僅有——」

文作又一次望向又市。

又市也又一次別過頭去。

「原來是為了這才找上我。喂,你這個臭老頭給我聽好,這個嚇死人不償命的阿甲夫人,壓根兒就沒信任過我。」

想必她什麼人也不信任。

是么?看來老夫是打錯如意算盤了,文作自嘲道。

這下,阿甲回以一臉微笑。

「好吧。我姑且信你這回。」

「拜謝大總管。這下咱們終於能雷歸正傳了。倒是大總管,恕老夫冒昧,若是信得過咱們倆,可否將藏身門外的幫手請進房內?否則老夫總感覺渾身不自在,怪彆扭的。」

話才說完,木門便被推了開來。

藏身門外的,原來是山崎寅之助。

現為浪人的山崎,原在官府任鳥見役,是個身懷絕技的高人。又市壓根兒沒察覺有人藏身門外,文作卻嗅出了這股氣息。

這傢伙還真夠謹慎哪,又市感嘆道。

「靜靜藏身窺伺,竟仍為你所察。不知這該歸咎在下武藝有欠琢磨,還是該誇你技高一等。」

「不不,老夫不過是碰巧猜個正著。阿甲夫人如此莫測高深,接見老夫這般人等,絕不可能毫無戒備。」

「看來我是被試探了。」

阿甲開懷笑道:

「說來慚愧。打從上回一樁差事出了點兒紕漏,我就變得甚是多慮。此人亦是助吾等從事損料差事之得力助手——」

報上姓名後,山崎便在阿甲身旁跪坐下來。

平日分明都坐在又市這端,看來山崎依然沒放下戒心。文作也再度報上名號、磕頭致意。

「好吧,客套話就到此為止。老夫這回千里迢迢自京都趕赴貴寶地——目的無他,不過是欲委託閻魔屋承接一樁損料差事。」

「損料差事?」

「沒錯。閻魔屋不正是損料屋?」

「的確是損料屋沒錯。不過,敢問這差事的損失,是大是小?」

「極大。大到一文字狸都吞不下。」

「大到連大坂首屈一指的老狐狸都吞不下的損失,咱們這小地方豈有能力經手?」

請大總管務必接手,話畢,文作打開擺在身旁的竹籠,從中取出一隻袱紗包。

在眾人眼前解了開來。緊接著,又取出一隻。

再取出一隻。

看得又市瞠目結舌。

「此為承接這樁差事的酬勞——三百兩。」

只聽見角助咽下一口唾液的聲響。

「這僅是前酬。老夫不諳此地禮數,只得依京都的規矩行事。辦妥這樁差事後,將再行支付後謝三百兩——」

文作兩眼直視阿甲說道:

「合計六百兩。不知大總管意下如何?」

「看來——這損失果然極大。」

阿甲語氣平靜地說道,話畢又抬頭回望文作。

「噢,大總管,老夫畢竟是深山出身,不習慣教婦人家如此凝望,更何況阿甲夫人還是如此國色天香——」

「喂,文作,少在說到重點時打岔。那老頭子吝嗇成性,竟還願意支付六百兩,看來這可不是樁簡單差事。那老狐狸這回如此大手筆,究竟是為了什麼?」

又市先生,阿甲開口制止道:

「吾等須聽完全事緣由,方能決定是否承接。吾等乃損料屋,而損料多寡乃依損失之大小而定。雖然——事先告知金額,或許是對方的規矩……」

「這老夫比誰都清楚。不似咱們凡事都得躲躲藏藏,大總管畢竟有頭有臉,當然也不輕易為金錢所動。之所以先亮出銀兩……不過是為展現誠意。」

「誠意——?」

「即等同於事先告知這樁差事將是何其危險,但即便如此,還請大總管務必接下。」

文作將金幣重新包妥,先靜候半晌,方才再度開口:

「其實——半個月前,有個無宿人路倒奈良深山中,出手相救之山民發現,此人來自江戶。」

「可是——在逃之人?」

「沒錯。此人自稱是個浪跡天涯的野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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