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獸 第五章

一個天雨欲來的梅雨季節傍晚,愛宕的萬三前來南町奉行所,造訪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

志方甚感心煩。

不住猶豫是否該帶把傘,直懊悔沒早點離開自身的番屋。今年天干雨少,真有天降甘霖倒也還好,若終究沒降雨,志方也不願帶著一把收起的傘在城裡巡視。干同心這行的,總希望自己時時都是威風八面。

萬三一身淌著比平日還多的汗水,神情也比平日還要慌張。

這手下雖然辦事認真,為人正經,但每逢面露這種神色,志方便不知該如何應付。

果不其然,一見到志方,萬三立刻殷勤致歉。

志方完全不知他有什麼該道歉的。

怎麼了?志方問道。

連志方都感覺到自己的口吻滿是不耐。

「大、大人。這該如何啟齒……小的有個親戚……」

先喝口茶罷,志方說道。

否則瞧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些什麼都聽不清楚。

「小的有個親戚……」

「別老是親戚不親戚的,快把話說清楚。」

「是。」

萬三一口氣將茶飲盡,以兩手揩了揩嘴。

「小的有個住常陸筑波村的親戚,算是個遠親吧,不久前捕獲了雷。」

「這親戚是否無恙?」

這下志方益發對沒早點出門巡視感到後悔莫及。

人是無恙,萬三回答:

「他們那頭本就有獵雷的習俗。只是沒料到這回真的捕著了。」

「雷不是類似光線的東西?落雷或許能起火,但應無確切形體。無確切實體的東西,哪能捕著?難不成你那親戚,捕著了一個披著虎皮腰巾的鬼?」

唉呀大爺,萬三面帶不悅地回道:

「請別揶揄小的成不成?」

「是你在揶揄本官不是?究竟捕著了什麼東西?」

「捕著了一隻畜生,一種叫雷獸的畜生。據傳此獸棲息於深山之中。」

「有這種東西?」

「大家似乎是這麼傳說的。小的不學無術,故曾向棠庵先生求教——」

萬三開始說明這雷獸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志方無奈地在式台上端正坐姿,先吩咐番太 再沏一壺新茶,接著便打起精神聆聽萬三的解釋。

「依你之言——這貌似鼬的獸類能翱翔天際,伴雷光落返凡世時,即為落雷?」

「噢,也不知是否真是如此。小的不才,全是現學現賣。不過,試著向兩三人打聽後,發現這雷獸尚算廣為人知哩。」

向哪些人打聽?志方問道。長屋的房東、煙草鋪的老店東、及經營寺子屋 的浪人,萬三回答。

「個個都知道這東西?」

「是的。不過,煙草鋪那老店東不僅吝嗇,疑心也重,認為這東西不過是尋常的鼬,但畢竟老早就聽說過。老店東表示,雷多降於巨木……」

「這倒沒錯。」

「巨木遭雷擊則轟隆迸裂。而巨木中多有鳥獸築巢,見此景,畜生必感驚慌。」

「驚慌?應是盡數斃命吧?」

也不至於全數遭殃,也不知是何故,萬三語帶得意地說道:

「畜生可是很靈敏的。大人,小的就連只貓也捉不住哩。不過即便再靈敏,畜生畢竟也難敵雷擊,就算不死,也要暈厥過去。」

「本官是不懂,但或許真會如此。」

「那老店東認為,當人們前去查探落雷損害時,有些暈厥的畜生便突遭驚醒,一溜煙地倉皇竄逃。人見此景,方生雷獸之說。」

「喂,萬三。」

此事到底有什麼好道歉的?志方問道。

「大人先別急,且聽小的道來。」

「本官打一開始就不曾著急。」

「總之,那老店東生性不信邪,聽聞任何傳言都要駁斥一番。瞧他那彆扭習性,雷神要盜人肚臍時,包準先找上他。至於其他人說的,就和棠庵先生的說法大抵無異了。想必大人對此亦有所聽聞——」

據說讀本不時記載此事——話畢,萬三抬起視線望向志方。

「真不湊巧,本官對此類奇聞異事甚少涉獵,亦不嗜閱覽戲本、讀本。從未聽聞此類傳說。」

「噢——這小的也不是不知。」

「想必是如此。本官早就聽說,你盡在外散布些流言,數落本官是個毫不融通的木頭人,開不起玩笑的老古板什麼的。」

不不不,萬三連忙跪地叩頭回道:

「小的豈敢說大人的是非?說的保證凈是好話。」

「算了,反正只能怪我自己才疏學淺,什麼都沒聽說過。」

語氣中帶著一股不耐煩。

志方已是忍無可忍,完全聽不出萬三究竟想說些什麼。

「對不住對不住,大人豈須認錯?是小的該道歉才是。此外,沒聼說過此類傳聞,也沒什麼好羞愧的。這……」

「本官是不認為有什麼好羞愧的。這本就不屬町方同心應具備的知識。倒是你說的那雷獸什麼的,後來如何了?該不會是則為揶揄本官的無知,而編出來的謊言吧?」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這下萬三身子彎得更低,整個額頭都貼向了地上的手背:

「真是糟糕,看來只能怪小的口才太差。總而言之,就是小的有個名日丑松的親戚,捕著了這雷。」

「捕著了雷?」

「是的。看來是做過了頭。通常這東西是捕不著的。」

「過了頭——?也就是指你這親戚參加那叫獵雷什麼的,捕獲了雷獸,是么?狩獵捕著獵物,本就理所當然不是?」

「但這可不是普通的狩獵。大人,這獵雷似乎和驅蟲什麼的差不多,該怎麼說呢,不過是個儀式。」

只是個習俗?志方問道。沒錯,萬三回答:

「據說不過就是這種東西。雖有個獵字,但目的並不是要捕著什麼,不過是佯裝捕著了什麼。但這下真正捕著了,整個村子都大吃一驚。這就活像孩兒玩斗劍,竟真的砍死了人。」

他這比喻還真是奇妙。

「這下也不知該拿這獵物怎麼辦。不知該養著還是放了,也總不能殺了還是吃了。大伙兒不知該如何是好,就這麼不知所措地養了半個月。後來,小的那老婆,嗅,小的這老婆有個自筑波村嫁來的嫂子,這嫂子回娘家時,村人求她幫忙打聽。嫂子回來後就找了小的這老婆商量,小的這老婆又找了小的商量。」

小的當然也不知該如何處理,萬三蹭了蹭鼻子說道:

「因此,只得找棠庵先生求教。經過一番商量,最後便決定由棠庵先生代為收留——」

「收留?」

「也就是,商量著商量著,到頭來,也只能求博學多聞的棠庵先生代為處置。」

「噢。若是交由此人處置——或許不愁找不到好法子。那麼,若是為此,你又是為何要向本官致歉?」

「這,就得從接下來的事兒說起了。」

萬三自腰際抽出十手,繼續說道:

「這事兒發生在昨夜。小的方才也說了,相傳雷獸在天際變色時升空。」

「本官聽你說了。此獸乘暴風升天,伴雨雲馳騁天際,再隨雷降返人世——你稍早是這麼說的。」

沒錯,萬三將十手朝掌心一敲,說道:

「大人應也記得,昨夜看似天將降雨。今年偏逢乾梅雨,小的心想此機萬萬不可失,便與棠庵先生一同出發,將這雷獸運往適合升天的場所。」

「適合的場所?」

「是的,也就是遭雷擊也不至於造成過大損害的場所。但據說山中並不妥,應以平原為佳。咱們江戶地勢平坦,應是哪兒都成,但畢竟民宅密集,雷擊不免要殃及居民。而河岸、海岸似也不妥。」

「怎這麼羅唆?」

「的確羅唆。因此,小的便找來當轎夫的金太,和他一同挑起裝有雷獸的竹籠,與棠庵先生相偕前往麻布。大人應也知道,出了目黑,空地就多了,還常有狸貓出沒哩。」

那一帶的確少見人煙。

雖有不少武家宅邸,但多為別莊。

「咱們一行人登上鼠坂,大人也知道那一帶像座森林似的,但有不少植木屋 。因此,小的認為該走得更遠些。但不知怎的,腳不知教什麼給絆住了。」

「誰的腳?」

「就小的這隻腳。當時四下一片漆黑,也不知橫在小的腳前的是什麼——總之就這麼跌了一跤。人一倒地,竹籠就給摔壞了,而其中的雷獸也就……」

「也、也就怎麼了?」

「一溜煙地給溜走了。」

真是對不住,萬三再度叩頭致歉。

「不過是溜走了,有什麼好道歉的?」

「噢?難不成——大人還沒聽說?」

「方才不都說過了?本官對此類迷信並不——」

不不不,萬三揮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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