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市嘆了一口氣。
雖未死心,但還真是束手無策。
山崎、林藏和巳之八均已被扣為人質。三人均是乖乖就縛,想必是出於對又市的信賴。
當然,又市亦非毫無盤算。原本就是略有把握,才敢誇下海口,但事到如今,已經再想不出什麼妙計了。
當時不過是給逼得狗急跳牆,才急中生智地提出保證,事到如今——不過是多掙得了五日陽壽罷了。
其實,也不過是出於貪生怕死。
——不知同夥們是否也知道?
又市不過是個小股潛,渾身上下只有一副三寸不爛之舌派得上用場,這山崎與林藏要比誰都清楚。眼見他拋下同夥私自逃命,想必也不會有多少怨言。
——要逃么?
即便絲毫沒這打算,又市仍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這條爛命值不了幾個子兒,況且再怎麼逃,也註定逃不出那伙人的手掌心。即便真有運氣逃過這一劫,往後也註定是走投無路。再怎麼說,這都等同於輸了。
——不過,這根本無關輸贏。
打一開始,對方就沒把自己當一回事。
似乎連派個人來監視都沒有,就是個證據。一如那黑影所說,又市似乎完全成了自由之身。或許表示那伙人料想又市這麼個小嘍羅——不可能有任何能耐。
既然如此,何苦派人隨時監視?
反正必要時——隨時都能逮來殺了。
因此,又市這下才得以自由行動。
即便如此,又市還是不敢與仲藏一伙人取得聯繫。深怕一旦做出這種舉動,即便無人監視,也將迅速露出馬腳。
何苦將尚未被揪出的傢伙交到敵人手上——?
又市心想。
——真是窩囊呀。
又市不禁笑了起來。
這下還真是走投無路。
——是哪裡配了?
哪裡配得上小股潛這稱號?
真是引人發噱。分明沒什麼能耐,又市還膽敢逞口舌之快,誇口自己將有驚天動地之舉。這豈不引人發噱?
當時——在庚申堂遭人包圍時。
又市判斷欲絕處求生,唯有請對方撤銷與委託人之契約一途。
對方所言不假。那伙人乾的不過是生意,其中既無遺恨,亦無情義。
若是如此。
這必為至上良策。不,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法可想。
根據山崎所言——嗜色如命的土田左門,在家竟是個良夫慈父。查采消息時,又市所聞亦不乏類似觀感。藩士與領民中,甚至有不少對左門甚是景仰。
看來雖易為女色所迷,但此人辦起職務卻甚是幹練。不,想必這土田左門,在許多方面的確堪稱偉人,除了有那唯一缺點——
但即便生平、人望有多教人欽佩,一個人也不可為所欲為。反之,再偉大的人物,只要有些許不良行徑,依然註定有人受害。既然有人受害,便得討回損失。
——原來如此。
看來土田左門之所以自盡,並非因其武士身分。
如今,又市認為或許是在得出武家的裁決前,土田以死負起身為人的責任。或許是深為一己犯行所恥,方決定踏上以死謝罪之途。不過人既死,其動機已是無從查證。
即便如此——
又市認為左門所為之惡,必不為其家人所知悉。若是毫不知情,左門之死看來便甚是唐突,甚至是一樁悲劇。而其赤身裸體潛入鄰家女傭卧房之行止,看來也顯得像是遭人施計誣陷。
雖然這的確是施計誣陷。
左門是個偉人。母藩雖是個小藩,但江戶留守居役畢竟是個要職。若是遭人誣陷而失勢,家人當然要臆測是有人慾與其爭權奪利所致,絕不可能想到或許是農戶因妻女遭淫而行的報復。
若是如此,便不無可能說服其家人。
又市打的,就是這麼個算盤。
倘若左門之妻或女便是委託人——
即便將其夫、其父生前惡行據實以報,想必也不可能輕易採信,甚至連此形同人死鞭屍之言都不願傾聽。不過……
又市自認必能將其說服。
畢竟是憑舌燦蓮花混飯吃的小股潛,這點自負當然不至於沒有。若是女人家,理應不難同意左門的行徑是如何令人髮指。
若能如此說服,便可能使其妻女打消復仇的念頭。
至於撤銷的酬勞,只需由閻魔屋支付便可。
原本——是如此盤算的。
無需設局,亦無需羅織花言巧語哄騙。
只需據實稟報,以真相說服便可。
又市估算,若能盡遠行動,五日應是綽綽有餘。
孰料——
這如意算盤竟打不成。
情況——還完全出乎又市的意料。
左門之妻早已知悉夫君的惡癖,況且還為此惡癖所苦,僅能默默忍耐。其女亦是如此。
仔細想想——此惡癖早已超乎厭妻納妾、沉迷於尋花問柳的程度。
每晚強要與自己女兒同齡的不同婦女共度春宵,百般凌虐後再踢出門外,其色迷心竅的程度,已到了萬劫不復之境。
左門的荒唐行徑,在接下留守居役一職赴任江戶前便已開始。家人豈可能毫不知情?
既然知情,便不可能毫無感覺。
夫君所為教左門之妻甚是痛心,曾數度好言勸阻,惟左門仍是不為所動。
左門位高權重、頗有人望,故除家中親人,藩內無人膽敢據理諫之,何況又得顧及武家、甚至母藩之體面,故家中無人敢與外人諮商此事。
赴任江戶後,左門的行徑變得益形荒唐。
左門之妻對夫君之惡行憂慮不已,據傳曾向妻女遭左門染指者賠償銀兩,儘可能彌補其夫犯下之罪。
這些銀兩——
似乎就成了閻魔屋所收下的酬勞。
真相——與自己的推估幾乎完全相反。
左門之死,的確教左門之家人悲不自勝。本已出嫁的女兒,亦因此被遣回娘家。但同時……
又市發現左門一家也因此鬆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
——差人尋仇的究竟是何人?
這下,又市根本無路可走。
——時間僅剩一日半。
如今,已無餘裕再前往下野。
只得快馬加鞭趕回江戶,先到立木藩的江戶屋敷碰碰運氣,但根本是無計可施。
又市朝立木藩藩邸內的梁樹下一坐,再次嘆了一口氣。
——真要乖乖受死?
不。
死的可不只又市一個。阿甲、山崎、林藏、巳之八也將難逃此劫。既與對方有了協議,如今也只得將尚未被察覺的同夥一一招出。
如此一來,長耳仲藏也將遭逢殺身之禍。
——這不就等同於人是我殺的?
又市自懷中掏出包巾,朝頭上一綁。
既然難逃一死,至少也該向仲藏把事情經過解釋清楚。要是毫不知情就莫名其妙送了命,那禿驢想必也不服氣。
又市感覺坐立難安。就在此時——
「小老弟。」
梁樹後頭突然有人這麼一喊。
「小老弟可是有什麼苦惱?」
此人嗓音頗為粗獷。回頭望去,只見樹後站了個彪形大漢。
或許因為生得滿臉鬍子,看不出他大概是什麼年紀。
又市默不作答,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
「瞧老弟年紀輕輕卻不住嘆氣,任誰見了都不免好奇哩——」
話畢,巨漢在樹下坐了下來。
此人扮相稱不上潔凈,看來既非武士,亦非百姓,教人難以看透其出身。
「好奇我吃哪行飯的?噢,算得上是個工匠吧。」
巨漢說道。竟然一眼就教他給看透了。
「瞧你神情不大尋常。噢,但想必是不欲讓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知道,我也沒打算多問。但人總不能見死不救。小老弟,該不是打算尋死吧?」
「是沒打算尋死,只是有人要取我的命。」
又市回答。
這可是真話。
聽來還真危急,巨漢說道。
「的確危急。唉,我自己反正是爛命一條,沒什麼好在乎,但還得牽扯多人陪葬,可就不合算了。根本不值得為那樁事兒賠上幾條性命。」
怎麼算也不值得。
「賠了性命,事情就能解決?」
「哪可能有?」
又市也坐了下來。
「我是沒打算說什麼大道理。但人命這東西除了一命換一命,還能用什麼償?」
「意思是殺了人,就該償命?」
「但這不就成了單純的以牙還牙了?」
報復根本沒任何意義。
「你認為,人不該報復?」
「我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