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梅雨雲密布天際的午後,縵面形 巳之八前來長屋造訪又市。
巳之八乃角助之徒弟,亦於閻魔屋當差幹活。較又市更為年少,還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小鬼頭。乾的活也和角助不甚相同;巳之八既非小廝,亦非掌柜。
表面上,此人通常於店內幫傭打雜,但骨子裡是個幫忙打理不可張揚的差事的小夥計。
由於既無武才、又無技藝,似乎從沒挑過什麼大梁,但由於腳程快、口風緊,故常被當作斥候或通報人差遣。由於閻魔屋的手下中就屬又市最為年少,故兩人近日常結伴廝混。
看來今兒個不是來找樂子的。
只見巳之八神情緊繃地佇立門外。
任又市再怎麼探詢,這小夥子也只要求儘快上閻魔屋一趟。
雖揣測著想必又是樁無趣的差事,但眼見巳之八神態如此堅決,又市也只得乖乖同行。
途中,兩人又找上了林藏。
此亦出於巳之八的懇求。
幸好林藏正在長屋裡呼呼大睡。這時節,也沒多少吉祥貨的生意可做。
既不冷,也不熱,這天候說來算是舒適,但總是教人放不下心。依理,這時節應要開始熱了才是。窩在江戶混日子,是感覺不到什麼兆頭,但看來今年恐怕真是要鬧饑荒了。
這天候——還真是不祥。
三人來到閻魔屋前時,也不知是何故,看見外頭竟然聚集了一大群人。
巳之八咽下一口氣,旋即鑽入人群中。
正當又市打算追上去時。
突然被人一把握住了胳臂。
轉頭一瞧,出手者竟是山崎寅之助。
「別過去。」山崎說道。
「別過去?大爺,這究竟是——?」
別多話,過來,山崎拉著又市與林藏的衣袖,將兩人領進了小巷中。山崎亦是個代閻魔屋打理隱密差事的浪人,原本是個當官差的鳥見役,雖貌似平凡,卻有著一身不凡身手。
怎麼了?究竟出了什麼事兒?山崎一把攫住頻頻質問的林藏胸口,大喝住嘴。
「住、住嘴?鳥見大爺,也不先把道理給講清楚,別這麼粗暴成不成?」
「總之,閉嘴給我聽好。」
山崎一把推開林藏,彎下身子說道:
「你們倆先自個兒找地方打發時間。一刻後到堀留町的庚申堂去,屆時我會將事兒給解釋清楚。」
「咱們能上哪兒打發時間?」
給我閉嘴,山崎使勁戳了林藏一記,說道:
「知道了么?若想保住小命,就乖乖依我說的做。」
這個頭矮小的浪人邊朝大街窺探邊說道。
不待山崎把話說完,又市早已轉過身子,自小巷走上了大街。小心翼翼地佯裝對身後的騷動毫不在乎,快步離開了根岸町。
的確不大對勁。
那不分青紅皂白的氣勢,與平日的山崎迥然不同。
若山崎所言不虛,看來只要稍有躊躇,小命恐將難保——又市如此直覺。
依吩咐打發了一刻鐘後,又市便動身前往庚申堂。
抵達時,林藏與山崎已在屋內等候。
你來晚了,一瞧見又市,林藏便一臉不悅地低聲抱怨道。
山崎先是不發一語,僅以眼神示意又市將門掩上,接著才緩緩說道:
「昨夜,閻魔屋的老闆娘與角助教人給擄走了。」
「老、老闆娘?大總管教人給擄走了?」
山崎瞪著林藏罵道:
「嚷嚷個什麼勁兒?你就不能安靜點兒么?」
「噢,對不住對不住——」
「都已經是第二天了,是否知道兩人為了什麼被擄走?」
又市打岔問道:
「又不是娃兒,怎還傻傻地教人給擄走?」
雖是女流之輩,但閻魔屋店東阿甲可不是個簡單的角色。不僅對情勢的觀察疏通毫無懈怠,干這門生意也讓她養成了謹慎細心的習性。
至於角助,雖手無縛雞之力,但也不至於毫無抵抗,就乖乖教人給擄走。畢竟也曾見識過不少大場面,而且不知怎的,侍主之心也甚是忠誠,碰上這種事兒,應該會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保護阿甲才是。
依理,兩人應不至於輕易教人給擄走。
打昨夜就沒回來,看來——
——應是教人給殺了吧?
看來是如此推測較為合理。
兩人倒是還活著,山崎說道:
「雖然直到方才仍是行蹤不明。昨夜有個損料屋同行的集會,由於大掌柜喜助患了熱傷風卧病在床,老闆娘便與角助一同與會,出了門就沒再回來。這下店裡可急了,原本打算通報奉行所,但又擔心教官府發覺自己暗地裡幹了些什麼差事。除了老闆娘和角助,店內知道此事的就只有巳之八一個。被逼得狗急跳牆了,巳之八隻得上我這兒通報。由於找上奉行所不過是自找麻煩,我吩咐他再等個一日,好好安撫一下店內眾人,就先差他回去了——接著我便趕來探探情形,孰料竟是這副模樣。」
「哪副模樣?」
你瞧,山崎以下顎指指大街說道:
「方才——角助教人給送了回來。」
「教人給——送了回來?」
「整個人用草蓆裹著,扔在店門外。」
話畢,山崎便噘起了嘴。
「給送回來時——人可還活著?」
「說來湊巧,似乎是在被嚇破了膽的巳之助上你們那頭稟報,而我又尚未趕到這兒來時給送回來的。待我抵達時,大街上已經聚集了一群愛看熱鬧的傢伙,驚慌失措的夥計自店內沖了出來,攤開草蓆一瞧,發現裹在裡頭的竟然是角助。」
「聽來——人似乎還活著?」
勉強算是活著,山崎回答。
「勉強?大爺,他究竟是……?」
「至少少了半條命哩。教人給打得渾身傷痕淤血,一張臉腫到完全變了個樣兒。雖仍一息尚存,但連話也說不了一句。稍稍挪個身子,便疼得彷彿要沒了命似的。總之,只得趕緊吩咐掌柜將久瀨老爺給請來。」
棠庵雖是個曾研習儒學的本草學者,卻也略諳醫術。
「久瀨老爺不出多久就趕來了。正當大家將角助放上門板,準備抬進店內時——你們倆就來了。」
「大爺,這些我們知道了。但為何……?」
為何制止咱們上前?
山崎自懷中掏出一張紙頭,默不作聲地湊向兩人,接著說道:
「角助的肚子上給人貼了這東西。」
「肚子上——?」
「是我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乘隙剝下來的。店內眾人即便瞧見了,包準也看不出這是個字謎。」
林藏一把將紙頭搶了過來。
「這……喂,阿又。」
似乎是一張瓦版。
「你瞧瞧,阿又。這——不就是先前阿睦拿給咱們瞧的瓦版么?快瞧瞧呀阿又。」
又在嚷嚷個什麼勁兒?山崎喝斥道。
的確是那紙記載乘夜偷情的家老切腹緣由的瓦版。
「這——又是暗示些什麼?」
被這麼一問,山崎兩眼直盯著又市回答:
「還會是什麼?角助被人給打得去了半條命,如今仍徘徊在鬼門關前。再怎麼想,租賃茶碗、餐盤、被褥的損料屋,理應不至於與人結下如此深仇大恨才是。角助那傢伙,想必是因檯面下的損料差事結下的梁子而遭到刑求。至於是哪件差事結下的梁子——想必就是瓦版上記載的那樁。」
「可是——遭人報復?」
難道是教仇家給找上了?
「報復——?」
山崎半邊臉不住打顫地笑答:
「看來是可以這麼說。」
問題是,這樁差事是閻魔屋所乾的這消息走漏了。
「說得也是。天下如此遼闊,但料到一個偷情武士與損料屋之間有何關聯者,理應是一個也沒有,任人再怎麼絞盡腦汁也猜不透。那麼——是哪個人出了紕漏?絕不是我。阿又,難道是你不成?」
「沒有任何人出紕漏。」
「那——是怎麼了?」
「倘若直接參与這樁差事的哪個人在哪一處出了紕漏,這傢伙理應立刻就教人給擄走才是,豈可能相隔這麼久才出事?」
有道理。這樁差事都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兒了。
「而且被擄走的,還是坐鎮幕後的阿甲夫人和角助。依此看來——應是委託人那頭有誰走漏了風聲。」
「是委、委託人泄了密?」
「想必是如此。」
「難道忘了這行切勿張揚的規矩?」
「委託人哪懂得什麼規矩?」
又市說道。或許是收受了對方銀兩什麼的,林藏喃喃說道。
「總之,也不知泄密者是遭人脅迫,還是教人買通,但你們倆仔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