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口女 第四章

一個暖暖冬日午後,擔任岡引的愛宕萬三前來造訪正在市內巡視的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

眼見平日總是滔滔不絕的萬三,這回卻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志方也不由得憂心了起來。面帶這種神情時,萬三捎來的通常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怎麼了?被如此一問,萬三便要求志方能否前往番屋一趟。

萬三表示——有個身分不明的傷者被送到了自己這頭。由於情況甚是難解,教人不知該如何處理,只得將其遷往番屋。

小的實不知該如何裁定,萬三雙頰不住顫抖地說道。

「情況甚是難解——萬三,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首先,若是具身分不明的屍首,尚不難理解,但這下卻是個傷者。難道是昏倒路旁,毫無意識?」

「並非昏倒路旁,是個傷者。」

「傷者理應還有意識,只需問出身分姓名不就得了?聽取後,便可將之遺至該遣之處。難不成——有什麼難言之隱?」

難道是有誰欲取其性命什麼的——志方不禁納悶。若是如此,可就草率不得了。

「並非如此。」

「那就給本官說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是。想必大爺也到過根津信行寺。那兒不是有段陡峭的石階?」

「本官知道。記得該石階綿延甚長。」

「那女子——依小的推測,似是武家之妻室或千金,看來似乎是自那石階上跌落。」

「自石階上——跌落?」

那石階,少說也有五十階。

「是的。總之,也不知是自哪一階跌下的,正好摔在石階下頭的石子路上,一個碰巧路過的雙六販子見狀,連忙上前相救。雖然獲救,但這女子腦袋遭受重擊,額頭都裂了開來,一張臉血流如注。」

「傷得如此嚴重——」

竟然還救得活?志方說道,萬三則是語帶含糊地回答:

「沒錯,見此女滿臉鮮血,路旁茶店的老太婆和寺內的小和尚全都趕了過來,先將她給抬進了寺廟裡。眾人發現此女雖是血流如注,但性命不至堪虞。至此為止,尚屬順利——」

志方心中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看來——似乎是樁麻煩事兒。

「此女就連自個兒的出身、身分,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不過自其打扮看來,似是正前去掃墓。」

「若是前去掃墓,便代表是個親人葬於寺內墓園的施主。若是施主,住持理應認得才是。」

「然住持亦表示不識此女。不過,也或許是顏面腫脹,難以辨認所致。」

「顏面腫脹?」

可是撞傷了額頭哩,萬三蹙眉說道:

「胳臂及兩腿僅有跌打小傷,但顏面可就——總之,大爺親眼見了,便會明白。」

——壓根兒不想看人這副模樣。

「傷得連顏面都難以辨認?聽來的確麻煩——」

「沒錯。唉,廟方法師也甚是無情。即便認不出是該寺施主,至少也該體現佛祖慈悲。誰知不過照護三日,便表示寺內無法繼續收留。」

「這……若是就這麼住下不走,當然困擾,但區區三日便要攆人,未免也過於性急。畢竟,此女傷勢十分嚴重不是?」

這——萬三略顯畏縮地說道:

「其實——此女食量甚是驚人。」

「食量驚人?」

「據和尚所言,此女飯吃得相當多。一大早就要吃個三五碗的,其他時候更不消說。長此以往,只怕寺內米倉都將見底,只得將之勸離,便吩咐當初救助此女的雙六販子將人帶走。」

「這販子——也一直留駐寺內?」

「大爺,世間哪來這種閑人?此人乃一雙六販子,是個有一頓沒一頓的窮人。光是出手相救,已屬仁至義盡。總之,廟方似是考慮有朝此女憶起過往,或要向恩人致謝,故曾向此雙六販子詢問其住處。唉,這雙六販子或許也是貪圖謝禮才救了人,豈料竟沒能如願。」

「真正原因,就是為此——?」

「想必——就是為此罷。總之,那雙六販子的住處,是一距小的住處不遠的簡陋長屋,根本不可能收留外人,尤其是個傷者,更何況還得應付那驚人食量,怎麼看都是毫無餘力,只得將人送到我這頭來。」

「那麼,由你來收留不就得了?」

呿,萬三以十手敲敲自己脖子說道:

「大爺別說笑話。小的這兒已有祖母、老媽、娃兒共五名,還得身兼二差,自個兒都拮据得自身難保了。」

這志方也能理解。除了某些特定的地回 ,岡引的日子大多過得甚為貧苦。

「那麼,萬三。即便得由你收留,想必日子也不至於過長。即便此女傷得再重,若有如此食慾,想必不出幾天便可痊癒。如此一來——」

傷就是好不了呀,萬三以哭喪的語氣說道。

「傷好不了?」

「沒錯。雖然站是站得起來,疼痛似乎也不嚴重,但額頭的傷就是怎麼也好不了。傷口反而裂得愈來愈大。一吩咐此女儘快憶起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好自理生活,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尤其額頭上還頂著斗大的傷口,教人哪狠得下心送客?她現在這模樣,入夜後若有誰撞見了,包準要被嚇得魂飛魄散。這麼說或許刻薄了點兒,但此女如今的模樣,活像個駭人的鬼怪似的。活像——額頭上又開了張嘴。」

哪可能如此誇張?志方回道。不過是據實以報,萬三回答:

「那傷真的好不了,傷口還一天大過一天。」

「這——豈有可能?」

但就是真的碰上了,萬三說道:

「而且還會一張一合。活像要答話似的,這保證是千真萬確。眼見如此,小的不禁納悶,該不會是上頭那張嘴也要吃東西罷?」

不可怪力亂神,志方怒斥道:

「世間哪可能有這等奇事?」

「唉,小的原先也是如此認為。」

「既然如此認為,便是事實。傷口無法痊癒,應是因廟方治療欠周,讓什麼髒東西給跑了進去所致,或許傷口裡都化膿了。看來若放任其持續惡化,只怕此女性命堪虞,宜急遠送醫診治。只消請個大夫來瞧瞧,不就得了?」

「這小的當然知道。說來或許有失厚道,但小的何嘗不想儘快送走這個瘟神?只不過,不僅傷口古怪,此女食量亦不尋常,怎麼看都不像個女人家吃得完的份量。故小的判斷,普通大夫大概也不知該如何診治。因此便請來——大爺應該也記得,去年調查睦美屋一案時,在場之本草學者——」

當然記得。

由於該案過程逸離常軌,撰寫調書時,志方曾多方聽取意見。

「記得該人——名日久瀨?」

「沒錯,正是棠庵先生。想必近鄰的密醫註定束手無策,小的便邀了此人前來診治。」

「那位學者與你熟識?」

「哪有可能?小的不過是個瞎起鬨的,那位先生可是學識淵博,熟知不少奇聞軼事。打那回起,小的便不時造訪那位先生。」

「噢。瞎起鬨的,有時也立得了大功。那麼,該學者如何論定?」

「這可就——」

在大街上拐了個彎,番屋旋即映入眼帘。大爺請止步,萬三喊住了繼續走著的志方。

「怎麼了?自身番 不就在那頭?還要等什麼?」

「噢。在見到該女之前——有件事兒得先告知大爺。」

「什麼事兒?可是——久瀨棠庵的診治結果?」

「是的。或許傷者不在場時,較適於研議此事。但小的著實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得邀其前來此處。」

「此處指的是?」

「正是此處。」

「邀來的,可就是久瀨棠庵?」

沒錯,萬三回道,並領著志方走向番屋旁的溝渠。

志方一跟著走進小巷中,立刻見到棠庵佇立於一株毫無生趣的柳樹下。先生,我將大爺給請來了,萬三說道。

棠庵深深低頭致意。

「志方大人。上回承蒙大人關照,特此致謝。」

「先生多禮了,該致謝的應是本官——稍早已經聽聞萬三略述事由,不過……」

此疾名日頭腦唇 ,棠庵說道。

「頭腦唇——意即腦門上長了第二張嘴?」

「正是此意。」

「這、這究竟……」

真有人生得出第二張嘴?

況且——世間真有這等怪病?

「此疾乃人面瘡之一種。人面瘡屬業病,據傳乃行止不正招徠之惡報,自古醫書便有記載,乃一貨真價實之疾病。不僅限於近世之吾國,此病自古便見諸於唐土。」

「病——不是傷?」

「此疾多以傷為發病契機。由於患病者多為性帶貪婪、邪險、暴虐、荒淫者,故世間視其為業病。」

「意即罹患此病者,多為心術不正之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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