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口女 第二章

有人殺了繼子?長耳露出一嘴巨齒說道:「看來又是一樁麻煩差事。爹娘兒女什麼的,我對這類差事可不擅長。」

「瞧你生得這副模樣,當然是註定與爹娘兒女無緣。若是生下同你一樣長相的子女,想必世世代代都要對你這祖宗怨恨不已。不不,生下你這傢伙,想必對你爹娘便已是一樁災難了。別說是爹娘生下你時給嚇得魂飛魄散,只怕就連產婆瞧見你這張臉孔,都給嚇得魂歸西天了罷?」

給我閉嘴,這下長耳的一副巨齒露得更是猙獰:

「我出生時,可是個人見人愛的娃兒哩。據說生得一臉潔凈無瑕,就連產婆見了都不住膜拜。幼少時常被人誤認為女娃兒,誇我將來不是成個男戲子,便會是個男扮女裝的戲子。唉,後來也不知是出了什麼差錯,長大成人就成了這副德行。不過,畢竟是漸漸變醜的,想必是沒讓爹娘多吃驚。」

以唱戲般的誇張口吻說完後,仲藏便高聲大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你這臭禿子,給我認真聽好。」

「還不都得怪你愛揶揄人?總而言之,有個稚嫩幼子夭折,著實教人心疼——而且這位委託人,看來似已無退路。」

「你認為她已無退路?」

「沒錯。唉,這位阿縫夫人,似乎這輩子就僅有繼續隱瞞,勿讓夫婿兒子察知,將殺害繼子的真相帶進墓中一途。唉,擔罪而活,或許較伏法受罰更是煎熬,但這也是因果報應,自作自受。若對遇害之繼子心懷愧疚,也就只能拿這充當懲罰了。」

真得如此?又市雙手抱胸地應道。

「難不成有其他法子?」

「這我也不知道。但我——長耳的,我不懂親情是什麼東西。我娘在我還小時,就隨情夫不知去向。我爹則是個成天喝得爛醉又不肯幹活的窩囊廢。一次也沒感激過他們倆將我給生到這世上,怨倒是不知怨過幾回。但即便如此,我竟沒恨過、也沒詛咒過我爹早點上西天。」

這是理所當然,長耳說道:

「畢竟是同一血脈的父子。」

「我想問的,正是這與血脈究竟有什麼關係。」

「什麼意思?」

長耳一臉納悶地問道。

「每每想到自己和那臭老頭也算血脈相連我就作嘔,至於我娘,別說是長相,就連生得是圓的還方的也不曉得。」

「即便如此,你也沒詛咒過他倆早點上西天不是?」

「是沒有。不過這可不是為了血脈相連什麼的。證據是每當我想到爹娘,既沒半點兒懷念,也沒半點兒思念。我爹死時雖沒詛咒過他活該什麼的,但也沒感到絲毫悲痛或寂寞。想來我還真是沒血沒淚呀。」

「這難道不是因為——他是你生父?」

「沒的事兒。若他是個外人,或許我還較容易感激他的養育之恩。若無血緣關係,也就無從恨起。總而言之,我之所以沒打從心底怨恨這糟老頭,並不是為了什麼血脈相連,不過是看在和他畢竟有點兒緣分的份上。」

「緣分?」

「至少他也同我過了幾年日子,讓我知道他是個如假包換的窩囊廢。這傢伙哪懂得怎麼把小鬼頭拉拔長大?就連自個兒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同情他都來不及,哪來的力氣恨他?」

緣分?仲藏聳了聳肩,蜷起碩大的身軀說道:

「誰說有緣分就無從生恨了?」

「那還用說。對一個人是好是惡,都得有緣分。相憎或相戀,都得先相識。之所以從沒把我娘當一回事,反而是因為和她沒緣分。從沒認識過,想怨她也不成。」

「原來如此。那麼,你想說的是什麼?」

「我想說的……」

又市朝地板上一躺。

此處是仲藏位於淺草之外的住處。

「不過是憎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人與人相處,不是藐視便是景仰。但遭藐視便要動怒的,唯有藐視他人者。瞧不起人的一旦被人瞧不起,便要動氣。相反的,景仰他人者一旦教人景仰,反而要駭怕。想示好卻突然挨頓揍,當然教人生氣,但若冒著可能得挨揍的覺悟,卻見對方示好,可就沒什麼好動怒的了。」

小股潛,你到底想說些什麼?仲藏叼起煙桿問道:

「虐待繼子這種事時有所聞,但一個不懂事的小鬼頭,真有人能恨到將他給殺了?」

「當然可能。沒人愛非親生的娃兒,即便將娃兒抱來摸摸腦袋疼惜,教娃兒的小腳給踢個一記,也要火冒三丈罷。」

這隻能怪你自個兒生得丑,又市揶揄道:

「但——真會恨到痛下毒手?」

「沒人會殺害別家的娃兒,或許得將娃兒視為己出才做得到。」

「我倒認為視同己出,反而更下不了手。」

「這——似乎也有理。」

「是不?血脈是否相連,根本沒什麼關係。」

有道理。長耳拉長語尾說道,雙手朝胸口一抱:

「如此看來,血緣什麼的或許沒多少關係。愛之愈深,恨之愈烈,骨肉相殘,本就非罕見之事,何況世間亦不乏屠害親生子女的爹娘。反之,也不乏對養子養女疼愛有加的父母。總之,看來情況是因人而異。」

「並非因人而異。」

或許是鬼迷心竅罷?又市回道。

「我——是如此認為。這與血緣應是無啥關係。真要殺人時,哪還分什麼親生子女還是他人子女。懷胎十月之苦、樣貌相似之情,遇上這種時候,悉數要給拋得一乾二淨。」

「意思是,這阿縫夫人——也遇上了這種時候?」

「正好相反。」

又市——對此依然質疑:

「怎麼看都是鬼迷心竅。」

「難道是認為,咱們該相信角助那傢伙的直覺?」

我可不相信什麼直覺,又市回答:

「不過是再怎麼也無法信服。娃兒大家都寵,但桀驁不馴的娃兒誰都不寵。我兒時便是如此。不過,做娘的真可能不寵娃兒?」

「這……」

長耳蹭了蹭耳朵,點燃一管煙說道:

「我和親娘沒什麼緣分。」

但也不記得親娘對我有哪裡不寵。話畢,長耳將火使勁拋入煙盆中,接著又開口說道:

「也不知武家會是什麼情形。也算不上繼母,但代我娘照顧我的人可就沒多寵我了。不過,過繼給人家時,我已有十二歲了。」

「瞧你這副龐然巨軀,十二歲時大概就生得像頭熊了罷?但魂歸西天的正太郎年僅五歲哩。哪管是五歲還是四歲,疼惜娃兒畢竟是人之常情。雖說或許他正是個桀騖不馴的娃兒,也或許阿縫夫人對他沒多疼惜。但即便如此……」

「怎麼著?」

別忘了阿縫夫人才剛生了個娃兒,又市起身說道:

「有了個自己生的娃兒,身旁又有個人家生的五歲娃兒——不,即便是別人生的,畢竟兩個都是自己的娃兒,真可能憑血脈有無相連,就判哪個生,哪個死?」

我也弄不懂,被又市這麼一問,長耳感嘆一聲說道:

「兩相比較,認為自己生的娃兒最是可愛,想必是人之常情罷。」

「她自個兒生的娃兒可還沒長到可比較的年紀。」

「噢——?」

「長耳的,娃兒可是才剛出生,看起來還像條蟲哩。待多長個幾歲有個人形了,或許還能做個比較。比出個差距了,自己會獨厚其中一個,疏遠另外一個。如此一來——」

便難保不鬼迷心竅了。

甚至可能化身痛下毒手的厲鬼。

人,不就是這麼回事兒?

不過……

「照料甫出世的娃兒,可是很累人的。不同於長屋那些個生一窩子娃兒的人家,這家人貴為旗本,宅邸內或許聘有女僕、奶媽、保姆什麼的,並將娃兒委由這些仆佣看顧。但若是如此,豈可能將自己生下的娃兒交由奶媽照顧,自己則照料原妻遺留的娃兒?」

「這——理應無此可能。」

「你說是不是?禿子,你想想,這委託人可是宣稱自己虐待了正太郎,將他給活活餓死。若就此判斷,不就表示娃兒的照料與餵食,都是委託人自個兒打理的?」

「的確是如此。」

「那不就表示娃兒一生下——立刻又開始幹活?委託人沒說活兒是委由他人代辦,而是自個兒來的。」

殺害繼子這種事兒,想必無法委他人之手。即便是下女或仆佣,聽到須殺害將繼承主公衣缽的長子這種命令,想必也是難從。總之,下女謀害少主這種事,理應是絕無可能,更遑論婆婆忍心下此毒手。如此看來,必是本人所為無誤。

「農家的婦人一產下娃兒,當天就得下田幹活。難道武家之妻也是一產下娃兒,就得立刻下廚?」

「這種規矩——想必是沒有。」

「是不是?倘若咱們這委託人是個受虐待的媳婦兒,或許還說得通。但既受婆婆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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