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大蟆 第四章

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聽見於本所舉行之決鬥有怪事發生的傳聞,乃決鬥二日後,即正月十日的事兒。

傳聞內容至為荒誕。

仇人武士被逼入絕境,於決鬥中使喚妖術——於堂堂正正決勝負的決鬥中使用妖魔之術,可謂卑劣至極,簡直就是個前所未聞的惡棍。此一傳聞,於街坊間傳得甚囂塵上。

捎來這傳聞的,是擔任岡引之愛宕萬三。

由於想不透這妖術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志方便向萬三詢問。是,萬三先是恭敬回應,旋即苦笑道:

「別說是大爺,小的也感到難以置信。」

「本官並未問你相信與否。欲知的是此一坊間傳聞之全貌。惜本官孤陋寡聞,對妖術一無所知,即便聽聞降魔或障眼之術等諸多解釋,亦是無從想像。可是什麼類似兒雷也變幻術的東西?」

「是的,正如大人所言。」

「正如本官所言?難不成,此人化成了一隻碩大無朋的蛤蟆?」

老實說,正是如此,萬三回答道。

「果真是——幻化成蛤蟆?」

絕無可能。

「稟告大人,此乃街坊傳言,故僅聽信五成便可。該場決鬥之仇人為一浪人,名日疋田,身高足有六尺,滿面鬍鬚,據傳生得貌似鍾馗。似乎是個可與石川五右衛門 並提之不法惡徒。復仇者則為一名曰岩見之俊俏武士。兩人樣貌之懸殊,猶如牛若丸對上弁慶 。」

萬三干起活來頗有兩下子,惟饒舌這點著實教人困擾。通常得耗上好些時間,方能自其言語中聽出要點。志方本欲催其儘速切入正題,但仍決定耐住性子聽下去。

「只可惜……」

這復仇者沒有牛若丸般的身手,萬三語帶嘲諷地說道:

「這牛若丸劍術奇差,別說是烏天狗,只怕就連只烏鴉也打不過。決鬥將由何方勝出,早已是一目了然。這麼個復仇者,別說是無從斬敵雪恥,想必自己還得命喪仇人之手。或許眼見情勢如此,疋田即便早已為本所所捕,依然是一派悠哉,一無所懼。」

「一派悠哉?」

「是的,悠哉得有如上酒館作樂之逍遙耆老。」

據實以報,別吹噓得像你親眼見過似的,志方斥責道,但傳聞就是描述得如此活靈活現,萬三回道:

「總之,想必此人必是架勢不凡,看似若有哪個不知好歹的小子放馬過來,只消手指一捻就能使其斃命。孰知那復仇者志在必得,為報一箭之仇,竟自母藩遺來幫手,共差出……一名、兩名、三名——」

「本官聽聞共九名。」

一共遺來了九名幫手。

怎麼看,這人數都是多得異常。或許的確是我弱敵強,但再怎麼說,十對一絕算不上是堂堂決鬥。志方原本對此納悶不已——聽聞經過,方知兩方實力原來是如此懸殊。

但思及至此,志方又開始質疑了。

萬三常將話說得誇張,更何況今回所述,又是從流言蜚語聽來的。就連信個一半,只怕都要嫌多。

再怎麼想,九人實在是過多。

一下來了九人,這仇人哪能招架?萬三說道:

「哪管武藝如何高強,以一擋十也是毫無勝算。唉,話本故事什麼的雖常有好漢快刀斬敵十人、甚至二十人之情節,畢竟不過是虛構杜撰。大人說是不是?」

志方從未與人搏命比劃。但想到得一次擊倒十名拔刀劍客,現實中的確是毫無可能。

「唉,小的不比大爺,就連見個老婆子拿菜刀都要害怕。若是見人拔刀威嚇,只怕要嚇得屁滾尿流了。這傢伙雖是武藝高強,面對十人也是毫無勝算。原本以為僅有小夥子一名,準備輕鬆取勝,這下發現敵眾我寡,當然是要嚇破膽了。」

萬三嘴叼十手、比出打手印的架勢說道:

「因此,就如此這般……」

「又不是在作戲,豈有可能——?」

可是大爺,當時的確有怪異聲響傳出哩,萬三說道:

「據說周遭霎時響起一陣大鼓般的隆隆聲響,在場眾人全都聽見了。噢,不僅是在場者,就連兩國,不,甚至番町一帶都有人聽見,似乎是響徹了全江戶的大街小巷哩。」

「本官怎沒聽見?」

倘若番町聽得見,八丁堀哪有聽不見的道理。別說是在奉行所內,倘若當時正在城內巡梭,理應聽得更清楚才是。

你也聽見了?志方問道。似乎也聽見了,萬三回答。

「似乎?」

「是的。如今回想,當時似乎是聽見了。噢,就連下引 千太也聽見了,直說活像有人在放煙花哩。」

且慢,志方打岔道:

「煙花與大鼓——聲響哪可能相同?」

「同樣都是隆隆作響不是?小的當時人在築地,聽見的的確是煙花般的聲響。但仔細想想於此時節,況且還是晨間,哪可能有誰施放煙花?絕對是有誰擊鼓施妖術。」

「妖術……」

這著實教人難以採信。或許的確曾有什麼震天巨響,但要說是妖術,還真難以信服。

「這下,好戲開始了。」

也不知是為何,萬三先是一番左顧右盼,接著將十手朝後腰一插,敞開雙臂說道:

「有隻這麼大的蛤蟆現身。」

「那東西——真是只蛤蟆?」

「是的,的確是只蛤蟆,況且還不是只普通的蛤蟆。若只是闖進了只大蛤蟆,理應不至於教十名劍客停止比劃。生得再大,畢竟不過是只蛙,只消一踢或是一踩就給擺平了。但這隻蛙卻有座小山那麼大。」

「有座小山那麼大?」

「是只比牛、比馬都來得大,高約一丈的巨蛙。況且,還渾身冒出毒煙,張著血盆大口呱呱嗚叫。」

「荒——荒唐。這等無稽之言,就連傻子聽了,只怕也是一笑置之。」

絕無可能有這種事兒,志方說道。

是的,的確是絕無可能,萬三擦拭著十手說道。

「聽來的確是荒唐之至。」

「明知荒唐,還如此向本官稟報?」

「方才不也說了,小的也不信哪。不過大爺,當時可是有不少人在場圍觀哩。在場看熱鬧的就不必說了,就連深川那頭也有人瞧見了那巨蛙,甚至連河對岸的淺草也有人看見哩。」

看來必定是碩大無朋呀,萬三仰面說道:

「大爺,小的認為官府若是放任不管,似乎不妥,方才向大爺稟報此事。」

「放任不管?」

「遇妖言惑眾者必得嚴加查辦,大爺不是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

「當然得查辦。」

「那麼,此事不也該嚴加查辦?若是放任不管,本所七大奇案——可就要添上這樁巨蛙大鬧決鬥場,成為八大奇案了。」

「就連你都說這流言蜚語該查辦了。」

小的不過是據實稟報,萬三說道:

「故此,大爺,至少也該去探探實情究竟為何吧。這可是一場官府為其頒發書狀許可的決鬥哪。」

雖不知安的是什麼心,但萬三這席話也有幾分道理。這的確是奉行所頒布書狀,經過查證比對方才舉行的正式決鬥,理應是留下了些紀錄。

不對——

官府的紀錄,不過是徒具形式。

上頭載的——頂多是時刻、場所、勝敗。至今未曾見過任何紀錄,載有諸如巨蛙現形一類荒誕無稽之事。

萬三出外巡視之後,志方又思索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耐不住性子,前去造訪本所方之詰所 。

抵達時,詰所內僅有一名年輕同心。

見志方表明身分後,同心似乎吃了一驚。想必是擔心自己是否出了什麼疏失。

志方只得委婉表示,自己不過是前來詢問一樁私事。

此同心是名新手,名日田代。

田代連忙沏茶招待,遞上茶後便開口問道:

「那麼,請問大人慾詢問些什麼?」

「乃是關於前日舉行之川津藩士決鬥一事。」

是否真有巨蛙現形這種事兒,實在無法劈頭就問。

不得已,志方只得先確認那仇人的傳聞是否屬實:

「本官有聞,那姓疋田的仇人是個擎天巨漢——」

田代兩眼圓睜地回答:

「不,絕非什麼巨漢。雖算不上矮小,也僅約五尺六寸——體格大抵與志方相當。」

「可有蓄鬚?」

「噢?」

這下田代雙眼睜得更圓了:

「獲川津藩通報將之拘捕到案時,月代與鬍渣子是沒剃乾淨。後經比對確認身分——事實上,一開始就認定必是此人無誤,但還是得與町方紀錄略事比對,確認無誤後,便告知將有仇家前來決鬥,大概是有了一死的覺悟,此人立刻要求一副白衣裝,並請求齋戒沐浴,此時便將鬍鬚給剃了乾淨——」

敢問大人為何詢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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