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阿又,聽說了么?——阿睦以一如往常的女無賴口吻說道,一屁股坐到了又市面前。
又有啥事兒了?又市以粗鄙的語氣反問道。還不就是昨日睦美屋那樁寢肥的怪事兒呀,阿睦回答。
「別傻了。那不過是個流言。」
「哇,你這乞丐法師哪懂得什麼。這可不是流言,而是真有奇事。甚至還上了瓦版 哩。寫著什麼某店女店東像只河豚般脹了起來,將自己老公給壓成扁扁一灘。還說什麼若是傭懶度日嗜酒嗜睡,就會變成這副德行哩。」
真是嚇人哪,阿睦說道。
「哪個傻子會聽信這等無稽之談?若真有這種事兒,像你這種邁遢女人不老早就脹成一團了?」
「干、干我啥事兒?」
「正因你有此自覺,才會怕成這副德行,對不?原來荒誕的流言還有這麼點兒作用呀,或許能嚇得你活得紮實些。」
真是無聊至極,話畢,又市便閉上了嘴。
此事當然不是真的。
後來——
閻魔屋的角助伴著阿葉趕回了睦美屋。
這趟路當然得趕。若是為人察知,可就萬事休矣。
同行者,還有又市。
沒錯。
又市答應支付三十兩的損料。
如此一來,就等同委託閻魔屋代辦這樁差事兒。
幸好三人抵達時,睦美屋已是一片靜寂。值此時分,店內眾人早已入睡,無人察覺發生了什麼事兒。角助探了探店內的情況,便吩咐阿葉裝作一臉若無其事地回自己房間,更衣入睡。
阿葉甚是緊張。
這也怪不得她,畢竟沒多久前才失手殺了人,甚至意圖自縊了斷。但角助勸她無須擔憂,只須告訴自己什麼都給忘了,當作什麼事兒也沒發生——不,一切不過是一場夢,本就什麼也沒發生——
並吩咐她先將染血的衣物藏好,逮住機會再扔。若有人問起身上的傷,就說是挨了夫人一頓毒打。
只需做到這些——
——便能將你所犯的罪悉數抹消。
阿葉依然是半信半疑。
又市也認為難以置信。
萬萬不可質疑——角助如此重申。
正如阿葉所言,小屋內的座敷中,果然躺著兩具亡骸。
一具是參加睡魔祭的音吉。
據長耳所言,音吉是個以男色勾引姑娘——並將之連骨髓都吸乾的大惡棍。
亦是勾引了阿葉,數度逼其下海的混帳東西。但同時……
也是阿葉鍾情的情郎。但如今——已成屍體一具。
看來音吉應是死於窒息。只見他臉上蒙著被褥,看似教人給硬蒙上去的。看來正好,將亡骸仔細檢查一番後,角助如此說道。
至於這正好指的是什麼,又市當時一點兒也聽不明白。
另一具亡骸,便是睦美屋的女店東阿元。
阿元死於腹部的刀傷。
這刀傷——便是阿葉留下的。
看得出當時曾起過激烈爭執,整座座敷內彷彿教人給翻了過來似的。
不僅是阿元與阿葉的那場爭執。似乎在那之前,此處就曾發生過什麼衝突。或許是音吉與阿元起了爭吵。而這場爭吵,導致音吉死於非命——看來應是阿元下的毒手。不過——
阿元曾向阿葉怒斥,音吉是教阿葉給害死的。這句話究竟是何用意?
直到當時,這點又市依然參不透。
此時,角助褪去了阿元身上的寢衣。
接著又要求又市幫個忙,表示將減免一成損料。
問要幫些什麼,角助吩咐須將座敷內的一切悉數打碎。
——悉數打碎?
萬萬沒想到,要設的原來是這麼個局。又市便依照吩咐將床頭屏風踩壞、將酒壺摔毀、也將煙草盆給壓碎。
不出多久,林藏與仲藏也現身了。當然,還搬來了阿勝的亡骸。
四人一同將阿勝搬進座敷,接著又將衣衫悉數褪去的阿元給搬了出去。
同時,亦不忘解開阿元的髮髻,再將一絲不掛的屍首以草蓆裹覆。
——原來如此。
如此一來,也為林藏省了些力氣。阿元的亡骸不及阿勝的一半重,輕輕鬆鬆掘個小窟窿便可葬之。
——這差事還真是無趣。
接下來的瑣事,就由我來收拾罷,仲藏說道。
所謂瑣事——想必是將地板掀起、抽出被褥的棉絮什麼的。接下來——
——就是那張蛙皮了。
肌膚色的、巨大的蛙皮——
原來這就是寢肥的真面目。
雖然尚未剪裁成蛙形,但仲藏似乎已將那張皮縫製成袋狀。
想必是打算略事加工,將之固定成自紙門、紙窗內朝外壓擠的模樣,以那皮袋塞滿每道縫隙,再以風箱將之吹脹。
似乎僅能如此。
這張皮並沒有龐大到能脹滿整座座敷的程度,再加上如此一來,只怕仲藏本人也要給壓扁。故此,想必皮革僅準備了填滿縫隙的份兒。布置的規模愈小,摺疊起來也愈是容易。
如此說來——
瓦版上提及的那位學士,似乎也是閻魔屋找來的?
之所以稱此乃是病症、須靜待其縮回原貌為由將店內眾人支開,想必就是為了供仲藏乘隙離去。
——真是一派謊言。
全是這夥人捏造出來的。
雖是捏造的——但坊間大眾還是信以為真。
——不,或許並非如此。
恐怕沒人相信這是真的。這等無稽之談,哪有人會輕易採信?一如又市斥其荒誕,坊間大眾聽了,只怕也僅止於半信半疑。不過……
正因這流言如此荒誕無稽——
——教真相就這麼被掩蓋了過去。
正如角助所言,阿葉的罪愆化成了一場夢。倘若一味卸責或遮掩,想必將難以收拾得如此順利。不論如何掩飾,殺了人畢竟是殺了人。即便安排阿葉逃逸,亡骸畢竟還是會為人發現。不,罪責也將殘存於阿葉心中。即使逃得成,自己畢竟背負了一條人命。既然如此……
——或許這的確是個適切的安排。
又市心想。
雖如此想,又市依然難以釋懷。
這哪是個適切的安排?總覺得有哪兒教人難以參透。
——畢竟這並非一場夢。
沒錯,這根本不是一場夢。阿葉的確是殺了人。倘若犯下如此罪業仍能逍遙法外、不受絲毫懲罰,那麼相較之下,現實反而更像是夢一場。
在將自己犯下的罪業忘得一乾二淨的夢中度日,難道真是件好事?
又市依然無法釋懷。
今後,阿葉將——
——如何活下去?
你還真是死心眼哪,阿睦說道:
「我說阿又呀,瞧你這眼神活像是失了魂似的。難不成你這小股潛的猾頭,不過是裝出來的?」
「別再用這字眼稱呼我。」
阿睦呵呵笑道:
「喲,你志氣倒是不缺,未嘗不是好事一件。對了,倒是阿又呀,有個看似小掌柜的傢伙在那頭找你。也不知是你欠了人家銀兩,還是飲酒賒帳未償,總之我是告訴他你應在這一帶買醉——」
小掌柜。
——難不成是角助?
又市抬起頭來。
透過珠簾的縫隙望見了角助。
「阿睦,我想獨自喝個兩杯,你別在這兒礙事。你行個好,滾一邊去罷。」
「呿,想必又是要談什麼齷齪勾當了。就隨你去罷。」
阿睦斜眼瞪了角助一眼,起身前還朝又市的臉頰拍了拍。少碰我,又市罵道。
但阿睦早已快步離去。
僅剩一股冰冷觸感殘存在頰上。
一瞧見阿睦走遠,角助便並手撥珠簾,朝一旁退了兩步。
珠簾外,站著一位裝扮高貴的婦人。
怎麼看,這婦人都不像是會上這家傾銷劣酒的酒館廝混的角色。只見她以莊嚴尊貴的儀態鑽過珠簾,筆直走到了又市面前。
又市抬頭仰望。
只見婦人一臉堅毅神情。
站在後頭的角助在她耳邊巧聲說了幾句,婦人方才垂下頭來問道:
「你——就是又市先生?」
「沒錯。喂,角助,償還的期限還沒到不是?我說過得到月末,我才能有多少還多少。難不成你們認為我會賴帳潛逃?」
人言舉債地藏顏,償債閻羅面——婦人說道。
「你說什麼?」
「不過,咱們商號就叫閻魔屋,不僅是還債時,隨時都是面如閻魔。」
「別嚇唬我好么?我不過是——」
「久仰大名。我名曰阿甲,乃損料屋閻魔屋之店東。」
這婦人的氣勢,還真是咄咄逼人。
「倒是——此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