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多謝,這真是地獄遇菩薩呀,賣削掛 的林藏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說道:
「只約略聽聞長耳大爺住這一帶——但找不著是哪棟屋子。只猜想姓又的或許人在那兒,但不知地方在哪兒,人當然是無從找著。就在我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當頭,正好看見角助大爺打眼前走過。從前就聽聞角助大爺與長耳大爺同夥,便向他打聽打聽,這下果然找著人了。」
「我對這番經過可是毫無興趣。喂,姓林的,都三更半夜了,你在這伸手不見五指、抬頭不見人影的地方做什麼?」
只見一輛半邊輪子嵌在溝渠中的大八車 斜卧路旁,車後還倒著一隻大過醬油缸的大缸子。
「在這兒做什麼,瞧我這模樣不就能明白了?唉,需要力氣的差事,我老是干不來。」
若是看得明白,我哪需要問什麼?又市回道。
林藏是又市在京都時結識的同夥。同樣是個滿腦子鬼主意、憑舌燦蓮花討生活的不法之徒。
「那隻缸子是盛什麼的?姓林的,你該不是打算釀酒罷?」
「這哪是缸子?難道你兩眼看迷糊了?這可是桶子呀。」
「桶子?是洗澡桶么?」
「是棺桶呀。」
若是如此,這隻棺桶可還真大呀。手提燈籠的仲藏蹲下身子說道。出於好奇,他也上這兒來湊湊熱鬧。
「倒是,林藏,你怎會知道——角助和我是同夥?」
大家都是同道中人,這種事兒哪可能推敲不來?林藏笑道。
「少給我洋洋自得。你和阿又一個樣兒,還不都是嘴上無毛的小夥子?別忘了推敲過頭,隨時可能引火自焚呀。倒是,這桶子是要用來裝什麼人?瞧它大得嚇人,應是特別訂製的罷?」
「不不,仲藏大爺。」
林藏拍了拍桶子說道:
「該裝的人已經在裡頭了。正是因為如此,我才無法獨力將桶子給抬回車上不是?幸好這下連長耳這大個子也來了。否則我這同夥的,也和我同樣手無縛雞之力。喂阿又,還愣在那兒做什麼?快過來幫個手,再這麼耽擱下去,可要誤了人家投胎了。」
看來林藏是將這隻大桶——不,該說是這具屍首——載在大八車上,也沒提燈就拖著車走到了這兒來。
又市心不甘情不願地伸手至桶底。
幸好綁在棺桶上的繩子沒斷,桶蓋沒給掀開。若桶內真如林藏所言盛有屍首,抬起來當然駭人,但只要不看到屍骸的面容,或許還能忍受。
即便三人聯手,抬起來仍然吃力。
「喂,林藏,這裡頭究竟裝了什麼東西?當真是屍首?」
「別盡說些蠢話。棺桶當然是拿來裝屍首,否則還能裝什麼?不過死屍竟然這麼沉,還真是出人意料呀。」
「還真是沉得嚇人。單憑咱們哪拾得起?你平日盡賣些討吉祥的東西,這下怎麼連這麼不祥的差事都肯幹了?」
只聞三人拾得桶箍嘎嘎作響。
留神點兒,林藏高喊道:
「若在這種鬼地方掉了桶箍,咱們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吃不完兜著走?還不都是教你給害的。這下夜黑風高的,還是在這淺草外的田圃畦道,有哪個賣討吉祥東西的會挑此時此地拉著如此沉的屍首四處閑晃?你這混帳東西。」
此時重心突然一移。
想必是桶內的屍首移了位。桶底若破了,可就萬事休矣呀,林藏趕緊伸手朝桶底一撐。
「且慢且慢。林藏,咱們不是得——將這桶子給抬到大八上頭?看來不先將桶子扶正,咱們想必是抬不動。」
好好給我撐著,長耳說道,旋即放開了抬桶的雙手。
「看來這具屍首已經掉到了底端,想必已沒多沉了。你們倆就這麼斜斜的抬著,好讓我將桶子給拉到大八上頭。」
話畢,長耳轉頭望向後方喊道:
「喂,角助,別盡在那頭看熱鬧,過來幫個手。」
旋即見角助自黑暗中現身。分明說好要在長耳家中等,原來還是跟了過來。
你這傢伙,使喚起人來還真是沒良心哪,角助發著牢騷,一把握住了大八的車輪。
「要我怎麼幫?」
「還能怎麼幫?我推,你就拉。甭擔心,車輪應不至於斷裂才是。」
「我可是擔心得很。」
「住嘴。論使喚起人沒良心,有誰比得過你們店家那大總管?再給我羅唆,當心我往後不再承接你們店家的差事——」
長耳咒罵道,同時縱身入溝,開始推起大八。
不過——
從他這番話聽來,長耳仲藏似乎不時會為角助當差的店家——位於根岸的損料屋閻魔屋——干點兒活。
損料屋從事的,主要是租賃寢具、衣裳、雜貨等的生意。
換句話說,一般人想到損料屋,便要聯想到出租棉被或出租衣裳什麼的。
這行生意不賣貨,而是收取租金,損料所指的就是這租金。這行生意不按出租這行為計價,而是依貨品出租所造成的損失,即減損的份兒收取銀兩——此即損料這稱呼的由來。由於生意建立在減損的賠償金上,此類店家便被稱為損料屋。
怎麼想,都無法想像經營玩具鋪的仲藏與這門職業能有任何關係。
不過,閻魔屋不僅出租衣裳與棉被,上至大小傢具、武器馬具、工匠行頭、下至砧板菜刀、各類食器、乃至娃兒的襁褓都能張羅。即便是常人難以取得的古怪東西,也能委託長耳代為打造,行商內容可謂千奇百怪。
就當是豁出去罷,角助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拉起了大八。這傢伙瘦弱得活像個沒施過肥的黃豆芽,與其說在拉車,這光景看來毋寧像是林藏貼在大八上,教仲藏給推著。
隨著一聲沉甸甸的巨響,大八終於給推回了畦道上。
看來是沒傷著,仲藏彎下巨軀,確認車輪是否完好後說道:
「或許轉起來會有點兒嘎嘎作響,但應能再撐上一陣子。倒是,這棺桶究竟要送哪兒去?寺廟在——喂,林藏,你該不會是走錯方位了罷?寺廟早就過了頭兒,前方有的全是田圃,可沒什麼墓地呀。」
送哪兒去都成,林藏回答道:
「只要找個好地方埋埋、略事憑弔就成。只要不是在城內——」
「什麼?」
又市不由得鬆了手,棺桶隨之朝林藏那頭傾斜。
「喂阿又,你這不是在幫倒忙么?誰叫你放手了?」
「還怪我放手?姓林的,這兒可是江戶,不是京都呀。你這混帳竟然以為在這兒只要出了城,就到處是墓地?難不成是把江戶當鳥遍野還是北野 了?」
「我明白我明白。都說我明白了,求你千萬別放手。我說長耳大爺,你就快幫我把車給拉來罷。這小夥子血氣方剛,我可不想再受他的氣。」
來了來了,仲藏將大八調了個頭,將車台朝桶底緩緩一塞。
「輕點兒輕點兒,別反而讓大八給壓垮了。」
將棺桶一端放下,推上車台後,大八果然嘎嘎作響地給壓斜了。車一斜,棺桶立刻又倒了下來。又市連忙撐住桶子,林藏則試圖將脫落的捆繩綁回去。不成不成,仲藏一把搶過繩子說道:
「繩我來綁,你們給我好好撐住。就知道會是這麼個情況,我特地帶了粗繩來。」
仲藏捆起繩來果然熟練。
輕鬆差事還能應付,得花力氣的可就干不來了。這兒不比那頭,至少還有玉泉坊那傢伙可找,林藏邊望著仲藏捆繩邊說道。
這玉泉坊,是個力大無窮、曾在京都與又市一伙人結伴為惡的酒肉和尚。
怎麼想——
都感覺其中必有蹊蹺。
一逮住時機,又市便自棺桶上抽手,一把攫住林藏的衣襟。
「喂,姓林的,你該不會是在盤算什麼壞勾當罷?」
「說什麼傻話?別把我當傻子。咱們都淪落到這步境地了,我哪有膽子再像上回那樣干蠢事?若再闖個什麼禍,只怕連江戶都要容不下咱們了。」
林藏剝開又市的手說道。
「知道厲害就好。那麼,林藏,給咱們個解釋。」
「要個解釋?你什麼時候變這麼親切了?可不記得你曾向我討過任何解釋。在淺草的——地名我記不得了,總之就是那髒亂不堪的鬼地方,不是曾有一團女相撲上那兒比劃?」
你指的可是元鳥越的嚴正寺舉辦的開帳 ?仲藏說道:
「香具師源右衛門設的那場。」
沒錯沒錯,聞言,林藏一溜煙地鑽到了仲藏跟前。
「記得好像辦了十日什麼的。」
「我也去看過。只算得上是平凡無奇的女相撲賽局,但壓軸好戲是那名叫什麼來著的巨女——記得是阿勝罷,上土俵 比劃時是有點兒看頭。據說這巨女出身肥後國 天草村,體重近四十貫 。」
沒錯,她就叫阿勝,林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