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到感謝。被村人們感謝。
總之,村子的危機是解除了。
富之市招出了一切,前往集會所,向期盼我們歸來的村人們俯首賠罪。因為是靠耍老千賭贏的,債務也都一筆勾銷了。
借據當場全撕掉了。
村人非常寬容。他們比我們更成熟。他們說,不管富之市耍了詐還是怎樣,他們都一樣是沉迷於賭博,被蒙蔽了雙眼,所以自己也有錯,完全不生氣。
不僅如此,他們也沒有報警。
伸手不打認錯人,對方都已經全盤招認,借據也撕掉了,也不必再追究下去了——八兵衛這麼說。
至於驚動警方這事,我想村人自己應該也想避免吧。
隔天事情從八兵衛口中轉達給村中的女眷,這下子老公內疚的生活也可以划下旬點了。
然後……我們深受感謝,村人說一切都是托我們三人的福。
還說要全村舉行一場慶祝會。
富美提議請富之市也一起過來,大家言歸於好,這個提議一下子就通過,結果成了一場也兼和解大會的熱鬧宴會。受到邀請的富之市大為惶恐,再次誠心謝罪。八兵衛代表村人,要他從今以後致力按摩業,讓村民們拍手叫好。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話說回來,我們受到的款待也太熱情了。
可是,我的心情很複雜。
的確,以各種意義來說,這都是個沒得挑剔的圓滿結局吧。
但我怎麼樣都無法信服。
因為與富之市的決戰中,得勝的竟然不是我,而是老師。
唯有這一點,我怎麼樣都無法接受。
昨晚……
富之市連續失利,徐徐顯露出敗相,一開始的從容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變了個人似地毛躁不安起來。
話雖如此,縱然開始落敗,按摩師傅的手邊也還有一堆籌碼,而我雖然開始贏回輸掉的分,但也還沒有轉敗為勝。
勝率也是,富之市的勝率雖然減少了,但我的勝率也沒有提高,一樣是六七成左右。
簡而言之,只是平分秋色罷了。
儘管如此……
富之市卻面色蒼白,汗流不止。
然後他以痙攣般的古怪動作,僵硬地押下籌碼。
一定是老師砰砰磅磅,唱著下流歌曲的行為影響了他的集中力。特別是對於沒有視力的富之市來說,一定更覺得吵鬧不堪——當時的我這麼想。
可是,
以這個意義來說,雖然比起他,我是多少比較習慣,但我也一樣覺得吵。而且愈是想要忽視,就愈覺得在意吧。
不,我雖然習慣了老師的蠻行,但富之市也精於賭博,那麼以條件來說,是五五波,所以我覺得也沒必要動搖到這種地步。
再說,要是覺得被吵到無法專心,抗議一下就好了。不,只要說聲「吵死了」就行了。老師雖然神經大條,但也很膽小,就算他不理我的話,別人說的話他也會聽吧。
可是富之市卻甘於承受老師的蠻行,只是不斷地忍耐,然後狼狽不堪。
如今回想,他的變化太異常了。
然後,
大約是凌晨兩點左右吧。富之市氣喘吁吁,勉強甩完壺放下的時候,老師突然停止哼歌,「啊」地大叫。
「原來如此,我發現了!」老師接著這麼叫道。
瞬間,富之市「嗚哇」一喊,扔出壺去,朝著老師下跪平伏,以哭腔這麼說了:
「小的服輸……」
不是對我說,而是對老師說。
富之市坦白了一切。
直截了當地說,富之市的賭博全是耍老千。
祭壇底下找出了許多老師在集會所滔滔說明的各種老千賭具。好像是依對手的人數和本領,配合當時的狀況靈活運用。
純真的鄉下人不可能識破這些。
花牌則似乎如同我的猜想。
不知是否天生,還是因為視力障礙所造成,又或者是從事巧妙運用手指的按摩治療這一行,富之市的指尖觸覺十分發達敏銳。
他說他只是觸摸手中的牌,就能夠分辨出每一張。不僅如此,他甚至還能夠神乎其技地在發牌的時候,將想要的牌發到想要的位置。
他驚人的手技,真的就有如手上長了眼睛一般。
噯,就連弔兒郎當的我都能學到某程度了,富之市的技巧一定更是爐火純青吧。
這樣的賭局,村人不可能有勝算。
富之市似乎以為突然造訪的我倆是這一行的專家。他大概以為我們是發現富之市耍詐的村人雇來的黑道弟兄吧。
大錯特錯。
我們只是一對旅行中的妖怪痴,不是什麼賭博高手。
不過我們確實背負著村人的期待,前來向富之市報一箭之仇,算是一種代理人,所以這個推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而且仔細想想,誰也料不到來的竟會是這樣古怪的角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再加上前去拜訪時,老師的說詞顯然相當古怪。
當然,老師平常就很怪,但富之市不可能知道,那麼他會心生疑念也是當然的。
加上富之市因為一直耍老千,心裡有鬼。
訪客——我們如果真的是村人雇來的,一定會用那樣的偏見看自己,那麼自己不曉得會被教訓得有多慘——表面上雖然看不出來,但富之市說他打一開始內心就驚恐不已。
可是來人卻沒有要撲上來的樣子,也沒有半句威脅的話。訪客只是堅持想賭一把。唔,我們真的是去賭博的,這是理所當然,但富之市疑神疑鬼,理當會覺得訝異萬分。
於是,富之市轉念這麼想:
這些傢伙是來試探我的。
就算村人懷疑富之市,應該也沒有任何他耍老千的證據。自己不會笨到對外行人露出馬腳。那麼村人頂多只是懷疑他贏得太多吧。所以才會請高手來揪出他耍老千的馬腳……
這也一樣,雖不中亦不遠矣。
不過我要重申,我們是妖怪痴,不是賭博專家。
可是——這也是重申——要派的話,應該會派些厲害角色,就算村人再怎麼愚直,也不會派這種沒半點用處的痴人上門吧——普通人應該會這麼想。
然而實際上一點都不普通。
村人好死不死,偏偏就是派了兩個一點用處也沒有的門外漢——而且還是兩個痴人——上陣。
可是,富之市認為,如果我們是專家,一般老千手法應該行不通。一般老千手法——例如使用動過手腳的骰子及壺的老千伎倆,就算騙得了門外漢,也騙不了行家。而且反過來利用眼睛不便的缺點的策略,對黑道弟兄也不管用吧。就算我們把雙硬說成單,富之市也無法反駁。
善良的村人不會撒這種謊,但壞蛋就無法保證了。視情況,自己的不利條件還有可能就這樣被當成弱點利用。
而且老師又說了類似的話,不過他是隨口說說的。
所以富之市說他當時不安極了。
他說他躊躇再三,最後豁了出去,決定以他擅長的項目來決勝負。
也就是花牌。
這……就算是行家,也很難識破。
因為富之市使用的牌子,只是他摸熟了罷了,並沒有動任何手腳。那不是「削工」牌也不是「毛入工」牌。看在別人眼裡,只是一副破爛花牌而已。
然而……
這個技巧也一下子就被老師封死了。
因為毫無預期地,我被老師介紹為使用同一種技法的人。不僅如此,老師還虛張聲勢說要是隨便耍詐,是會被我看穿的。
噯,這也有一半是事實,不過對富之市來說,是真是假似乎都無所謂。因為聽在富之市耳中,老師所說的話,怎麼樣都只能是一種威脅。
他無法把這當成誤打誤撞。
雖然那真的只是誤打誤撞。
不過如果處在那種精神狀態,還是沒辦法把它當成誤打誤撞吧。我若是富之市,也會這麼想。而如果那不是誤打誤撞,就表示自己的手法被看穿了,或是有被看穿的可能性。因為除此之外,突然冒出來的訪客沒道理會說出那種話來。
要是得意忘形,使出自己的拿手絕活,到時候可能會被逮個正著——富之市似乎這麼想。
花牌太危險了。
於是,富之市使出了最後手段……
就使用連黑道也難以識破的究極老千骰子吧……
富之市這麼盤算。
就是那兩顆出色的工藝骰子——六音骰。
所謂六音骰,如同其名,是能發出六種音色的骰子。
就像老師讚不絕口的,那骰子六面是以不同的材料精密組合而成。不過如同富之市所說明的,它的形狀和重量分配都十分正確,甩出來的點數,比一般骰子還要平均。
不過,聲音不同。
骰子的六面不只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