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之目多多良老師行狀記 第六章

我受到感謝。被村人們感謝。

總之,村子的危機是解除了。

富之市招出了一切,前往集會所,向期盼我們歸來的村人們俯首賠罪。因為是靠耍老千賭贏的,債務也都一筆勾銷了。

借據當場全撕掉了。

村人非常寬容。他們比我們更成熟。他們說,不管富之市耍了詐還是怎樣,他們都一樣是沉迷於賭博,被蒙蔽了雙眼,所以自己也有錯,完全不生氣。

不僅如此,他們也沒有報警。

伸手不打認錯人,對方都已經全盤招認,借據也撕掉了,也不必再追究下去了——八兵衛這麼說。

至於驚動警方這事,我想村人自己應該也想避免吧。

隔天事情從八兵衛口中轉達給村中的女眷,這下子老公內疚的生活也可以划下旬點了。

然後……我們深受感謝,村人說一切都是托我們三人的福。

還說要全村舉行一場慶祝會。

富美提議請富之市也一起過來,大家言歸於好,這個提議一下子就通過,結果成了一場也兼和解大會的熱鬧宴會。受到邀請的富之市大為惶恐,再次誠心謝罪。八兵衛代表村人,要他從今以後致力按摩業,讓村民們拍手叫好。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話說回來,我們受到的款待也太熱情了。

可是,我的心情很複雜。

的確,以各種意義來說,這都是個沒得挑剔的圓滿結局吧。

但我怎麼樣都無法信服。

因為與富之市的決戰中,得勝的竟然不是我,而是老師。

唯有這一點,我怎麼樣都無法接受。

昨晚……

富之市連續失利,徐徐顯露出敗相,一開始的從容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變了個人似地毛躁不安起來。

話雖如此,縱然開始落敗,按摩師傅的手邊也還有一堆籌碼,而我雖然開始贏回輸掉的分,但也還沒有轉敗為勝。

勝率也是,富之市的勝率雖然減少了,但我的勝率也沒有提高,一樣是六七成左右。

簡而言之,只是平分秋色罷了。

儘管如此……

富之市卻面色蒼白,汗流不止。

然後他以痙攣般的古怪動作,僵硬地押下籌碼。

一定是老師砰砰磅磅,唱著下流歌曲的行為影響了他的集中力。特別是對於沒有視力的富之市來說,一定更覺得吵鬧不堪——當時的我這麼想。

可是,

以這個意義來說,雖然比起他,我是多少比較習慣,但我也一樣覺得吵。而且愈是想要忽視,就愈覺得在意吧。

不,我雖然習慣了老師的蠻行,但富之市也精於賭博,那麼以條件來說,是五五波,所以我覺得也沒必要動搖到這種地步。

再說,要是覺得被吵到無法專心,抗議一下就好了。不,只要說聲「吵死了」就行了。老師雖然神經大條,但也很膽小,就算他不理我的話,別人說的話他也會聽吧。

可是富之市卻甘於承受老師的蠻行,只是不斷地忍耐,然後狼狽不堪。

如今回想,他的變化太異常了。

然後,

大約是凌晨兩點左右吧。富之市氣喘吁吁,勉強甩完壺放下的時候,老師突然停止哼歌,「啊」地大叫。

「原來如此,我發現了!」老師接著這麼叫道。

瞬間,富之市「嗚哇」一喊,扔出壺去,朝著老師下跪平伏,以哭腔這麼說了:

「小的服輸……」

不是對我說,而是對老師說。

富之市坦白了一切。

直截了當地說,富之市的賭博全是耍老千。

祭壇底下找出了許多老師在集會所滔滔說明的各種老千賭具。好像是依對手的人數和本領,配合當時的狀況靈活運用。

純真的鄉下人不可能識破這些。

花牌則似乎如同我的猜想。

不知是否天生,還是因為視力障礙所造成,又或者是從事巧妙運用手指的按摩治療這一行,富之市的指尖觸覺十分發達敏銳。

他說他只是觸摸手中的牌,就能夠分辨出每一張。不僅如此,他甚至還能夠神乎其技地在發牌的時候,將想要的牌發到想要的位置。

他驚人的手技,真的就有如手上長了眼睛一般。

噯,就連弔兒郎當的我都能學到某程度了,富之市的技巧一定更是爐火純青吧。

這樣的賭局,村人不可能有勝算。

富之市似乎以為突然造訪的我倆是這一行的專家。他大概以為我們是發現富之市耍詐的村人雇來的黑道弟兄吧。

大錯特錯。

我們只是一對旅行中的妖怪痴,不是什麼賭博高手。

不過我們確實背負著村人的期待,前來向富之市報一箭之仇,算是一種代理人,所以這個推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而且仔細想想,誰也料不到來的竟會是這樣古怪的角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再加上前去拜訪時,老師的說詞顯然相當古怪。

當然,老師平常就很怪,但富之市不可能知道,那麼他會心生疑念也是當然的。

加上富之市因為一直耍老千,心裡有鬼。

訪客——我們如果真的是村人雇來的,一定會用那樣的偏見看自己,那麼自己不曉得會被教訓得有多慘——表面上雖然看不出來,但富之市說他打一開始內心就驚恐不已。

可是來人卻沒有要撲上來的樣子,也沒有半句威脅的話。訪客只是堅持想賭一把。唔,我們真的是去賭博的,這是理所當然,但富之市疑神疑鬼,理當會覺得訝異萬分。

於是,富之市轉念這麼想:

這些傢伙是來試探我的。

就算村人懷疑富之市,應該也沒有任何他耍老千的證據。自己不會笨到對外行人露出馬腳。那麼村人頂多只是懷疑他贏得太多吧。所以才會請高手來揪出他耍老千的馬腳……

這也一樣,雖不中亦不遠矣。

不過我要重申,我們是妖怪痴,不是賭博專家。

可是——這也是重申——要派的話,應該會派些厲害角色,就算村人再怎麼愚直,也不會派這種沒半點用處的痴人上門吧——普通人應該會這麼想。

然而實際上一點都不普通。

村人好死不死,偏偏就是派了兩個一點用處也沒有的門外漢——而且還是兩個痴人——上陣。

可是,富之市認為,如果我們是專家,一般老千手法應該行不通。一般老千手法——例如使用動過手腳的骰子及壺的老千伎倆,就算騙得了門外漢,也騙不了行家。而且反過來利用眼睛不便的缺點的策略,對黑道弟兄也不管用吧。就算我們把雙硬說成單,富之市也無法反駁。

善良的村人不會撒這種謊,但壞蛋就無法保證了。視情況,自己的不利條件還有可能就這樣被當成弱點利用。

而且老師又說了類似的話,不過他是隨口說說的。

所以富之市說他當時不安極了。

他說他躊躇再三,最後豁了出去,決定以他擅長的項目來決勝負。

也就是花牌。

這……就算是行家,也很難識破。

因為富之市使用的牌子,只是他摸熟了罷了,並沒有動任何手腳。那不是「削工」牌也不是「毛入工」牌。看在別人眼裡,只是一副破爛花牌而已。

然而……

這個技巧也一下子就被老師封死了。

因為毫無預期地,我被老師介紹為使用同一種技法的人。不僅如此,老師還虛張聲勢說要是隨便耍詐,是會被我看穿的。

噯,這也有一半是事實,不過對富之市來說,是真是假似乎都無所謂。因為聽在富之市耳中,老師所說的話,怎麼樣都只能是一種威脅。

他無法把這當成誤打誤撞。

雖然那真的只是誤打誤撞。

不過如果處在那種精神狀態,還是沒辦法把它當成誤打誤撞吧。我若是富之市,也會這麼想。而如果那不是誤打誤撞,就表示自己的手法被看穿了,或是有被看穿的可能性。因為除此之外,突然冒出來的訪客沒道理會說出那種話來。

要是得意忘形,使出自己的拿手絕活,到時候可能會被逮個正著——富之市似乎這麼想。

花牌太危險了。

於是,富之市使出了最後手段……

就使用連黑道也難以識破的究極老千骰子吧……

富之市這麼盤算。

就是那兩顆出色的工藝骰子——六音骰。

所謂六音骰,如同其名,是能發出六種音色的骰子。

就像老師讚不絕口的,那骰子六面是以不同的材料精密組合而成。不過如同富之市所說明的,它的形狀和重量分配都十分正確,甩出來的點數,比一般骰子還要平均。

不過,聲音不同。

骰子的六面不只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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