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傷腦筋。
我覺得……我實在跟不上這個人。
這個人只要是跟妖怪兩個字沾得上邊,不管是什麼事,都要一頭栽進去。
如果他要一頭栽進的是廢寺、破廟、祠堂、古墳、墓穴還是糞坑,不管他栽得多用力,我都無所謂。老師因此遭到作祟還是被詛咒或死掉,都不關我的事。
可是也不必把你的大頭栽進別人的家務事裡頭吧。
富美也是,明明應該知道結果會有多麼荒唐,幫忙勸諫教訓一下也好;但是從剛才開始,她就火上加油地說些什麼一定是被壞東西纏上了、真可憐的,使得老師益發鼓足了勁。
我拚命勸阻。
可是要制止小型戰車般的老師非常困難。人肉戰車的履帶一旦轉動起來,就會以相當驚人的馬力把周圍也拖進去。我完全就是被拖拉似地出了房間,被推下去似地下了樓梯。
要去自己一個人去就是了,不曉得是什麼道理,老師似乎認為他有興趣的東西我應該也有興趣——不,一定有興趣——不不不,必須有興趣才行。
老師「咚咚咚」地發出巨響,費勁地下樓梯,我隔著他的肩膀,看到富美的笑臉。
看來……她覺得很好玩。
「太太,太太,不得了了,是妖怪。」老師以正經八百的表情——事實上他也是正經八百——說著與那正經的表情完全格格不入的荒誕妄言,朝著櫃檯衝去。聽到有人一本正經地說這種話,若非神智失常得差不多,否則是不可能正常應對的。九成九都會判斷說這話的人瘋了,幾乎所有的情況,都會立刻報警或通報醫院。
我慌忙走上前去,想要在被懷疑是神經病之前先辯解一番。
可是為時已晚,太陽穴貼著膏藥,一臉疲憊的老闆娘從櫃檯探出頭來,以詫異的聲音揚聲叫道,「妖怪?」
「呃,不,沒什麼……」咚地一聲,我被推到一旁。
「太太,你有沒有線索?」
「哦,真不好意思啊,給客人添麻煩了。我們應該是有花牌,可是這些東西只有我那死鬼才知道收在哪裡……」
「花牌無關緊要。」老師說,「重點是老闆。老闆不見了,對吧?」
「就是啊。哦,沒事啦。我已經叫我兒子跟鄰村的侄子一起去找了。」
「可是老闆不是發著高燒嗎?」
我問,老闆娘便應道:
「是啊,燒得可嚴重了,有三十九度呢。」
「三十九度!」老師無意義地怪叫。
「真的嗎?那老闆娘你這麼悠哉,好嗎?」
我追問道,老闆娘露出困惑的神情說:
「所以我已經叫兒子跟侄子去找了……」
「可是……外頭不是下著雪嗎?而且天就要黑了。如果老闆病得這麼重,光是待在戶外就很危險了啊。必須請青年團還是附近鄰居,總之請求支援,全村一起去找,儘快找到老闆才行。我們也來幫忙。」
其實我不太願意蹚這渾水,但事已至此,也不能視而不見吧。明知狀況如此,卻視若無睹,身為一個人就太不應該了。我向老師徵求同意。
老師憤然不已。
老闆娘也表現出不可思議的反應。
「全、全村?那怎麼行?這位客人在說些什麼啊。把這種事跟鄰居張揚,實在太丟人了。只是丟人現眼罷了。而且我也知道外子大概去了哪裡……」
老闆娘說完,就要進去裡面,卻被老師叫住了。
「耶、那麼你心裡有數嘍!」
「什麼?」
「你說你知道他在哪裡,表示你知道原因對吧?不就是這樣嗎?原因是什麼?」
「什麼?」
「所以說,我是在問你,你先生是被什麼給纏上了?你剛才不是說你知道他在哪裡嗎?」老師用力挺出肚子。
「我是那樣說啦……」
「那你當然心裡有數嘍。你知道他被什麼給纏上了。例如你先生觸犯了什麼禁忌,或是招來某些怨恨嫉妒,或是給了孤魂野鬼供品,還是殺了野獸,有很多吧?是什麼?是惡靈嗎?還是狐狸妖怪!」
「啥?」老闆娘整張臉寫滿了疑惑,「這是在說什麼?」
「我是說,」老師加重了口氣,「你先生過著每晚被什麼引出家門、被吸干生氣回來般的生活,不是嗎?」
「呃,是啊……」
「所以太太認為你先生是被某些壞東西給纏上了,對吧?」
「壞東西啊……」老闆娘露出一副快打噴嚏的酸臉,「難道客人是來傳教的嗎?這個家從我嫁進來以前,信的就一直是凈土宗,不管是托缽的還是化緣的,我都在玄關就把他們趕走了。你們是客人,我不趕人,可是我現在正忙著,不好意思……」
「我不是可疑的新興宗教傳教員!」
老師說著,「嘰嘰嘰」地笑了。
更可疑了。
「我是研究者,請放心吧。我不會祈禱也不會加持,所以當然也不會要求布施或香油錢。就算你先生被惡靈還是狐狸給附身了,我也不會驅邪或祈禱鎮壓,請放心吧。」
更讓人擔心了。
連不擔心的人都會被搞到擔心起來了吧。
老闆娘的表情也變得彷彿吃到了什麼餿掉的東西一般。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師加重語氣,「不管你先生正在做什麼,現在是什麼狀態,基本上我都無所謂。」
真受不了,說的這是什麼話?
我一臉蒼白,一次又一次捶打老師的肩膀。
老師看也不看我,嫌煩似地撥開我的手。
「我只是想要知道太太是怎麼看待、解釋你先生這些日子的可疑模樣、以及他的失蹤,只有這樣而已。就算髮生了相同的事,地方不同,解釋的方式也會完全不同,對吧?有些土地,狐狸附身有時候會變成蛇神附身。」
「蛇、蛇神?」
「是啊,形形色色。神隱 也是,有時候被當成天狗綁架,有時候被視為人類綁架,不盡相同。我就是想要採集這些啦。」
啦什麼啦。現在這家旅館正為了有人失蹤而忙亂。
我要阻止,怎麼樣都要阻止,非得阻止不可。
「我說你啊,不要像這樣訪問身陷麻煩的人被捲入麻煩有什麼感想,好嗎?對於溺水的人,該遞出去的不是麥克風,而是援手。就算採集這種事,也只會被罵個狗血淋頭。」
「沼上,你實在笨吶。這不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嗎?」
怎麼樣呢,太太——老師再次詢問。
「這種情況,這個地方會說是狐狸還是狸貓所為呢?」
老闆娘……露出恐怖的表情笑了。
「不曉得是粉頭的女狐狸,還是紅嘴巴的老狸貓呢……」
「咦?這一帶有這樣的妖怪嗎?」
「溫泉區那裡就有好幾隻呢。噯,我已經派今年十七的我家兒子跟我哥的兒子兩個人去找了,馬上就會找到吧。不勞客人替我擔心。」
「那、那是……」
「沒錯,沒錯。」老闆娘用更恐怖的表情笑了,「我不曉得客人把它想成什麼了,可是這又不是民間故事,哪來的狐狸跟狸貓作弄人呢?這樣好像在揭自個兒的家醜,不過纏上我老公的壞東西是女人啦。女人,壞女人。」
「唔……」老師抱起胳臂,低吟起來。
這是他最不拿手的領域吧。
老闆娘這次露出窩囊的表情說:
「這一帶啥都沒有。這種隆冬時節,就算晚上出門,也沒地方可去。要是待在外頭,肯定會凍死的……」
這倒是沒錯。
「所以那個廢物一定是鑽進哪個粉頭溫暖的被窩裡去了。啊,客人,這事請千萬別張揚出去啊。給附近鄰居知道就丟人了。因為我家那死鬼都已經過五十了,這又是個小村子,閑言閑語傳得特別快啊。」
老闆娘這麼叮囑後,就要進去裡面,結果又被老師給叫住了。
「請等一下。」
「什麼事?我還要準備晚飯……」
「晚飯可以延後。太太,我請教一下,這座村子距離有花街的鬧區,距離不是很遠嗎?唔,溫泉村或許是會有地下妓院或是有酒女陪酒的旅店,不過還是很遠吧?這裡距離最近的溫泉,不是也有好一段路嗎?」
「唔,是啊。」
「就是啊。對了,例如說……那座犬之湯嗎?就連去那座溫泉,距離也很遠吧。我們去看了霧積的熊野神社旁邊的貞光靈社,走了好久呢。花了半天有吧。對吧,沼上?喏,我們不是吃了那裡的名產力餅嗎?」
唔,吃是吃了。
「當時又下著大雪嘛。」
「就算腳程加緊些,也要四五個小時吧。」老闆娘說。
「就是啊。要是條件壞一點,就得花上六小時了。而且還是深夜呢。這陣子還下雪。你先生趁著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