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田坊多多良老師行狀記 第五章

我……大為混亂。

老師站起來大逞一陣威風后……我們一下子被釋放了。雖然的確是萬幸,但總令人感到失落。

不瞞各位。

全村子裡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我們兩人和田岡,以及一直耳聞的伊勢隆吉,跟住在伊勢家的溫泉挖掘師——雖然我不曉得有沒有這樣的稱呼——田尾信三這五個人而已。

關於驗屍結果,田岡吾市的死亡推定時刻是二月七日下午七點到七點三十分之間。雖然令人不甘心,但結果就如同老師所推測的。

這段期間,我們進到田岡家,正在喝茶。田尾好像住在松本,可是他大前天起就寄住在伊勢家,當時正兩個人一起喝酒。

除此之外的村人……沒錯,都全家關在屋子裡。

我是不太清楚,不過這種情況,家人以及有血緣關係的人對彼此的證詞似乎會認為缺乏可信度。我們和田岡是初次見面,伊勢跟田尾也沒有血緣關係,所以不期然地證明了我們這些人案發時刻並不在兇案現場。

不過,警方似乎沒有捨棄伊勢與田尾是共犯的懷疑。證據就是我們被釋放後,伊勢、田尾兩人被叫到寺院來了。

接下來整整兩天,偵訊不斷進行著。

田岡告訴我們,對於田尾信三,謀殺罪嫌姑且不論,但警方確定可以依詐欺嫌疑將他逮捕。據說田尾過去也有用同樣手法進行詐騙的前科。

他的詐騙手法是這樣的:

首先散播這一帶似乎有溫泉的不實傳聞。接著以「調查的話,可以特別免費優待。」等花言巧語收買人心,讓對方深信絕對有溫泉。然後勾勒出各種美好的藍圖,讓人打起如意算盤、編織美夢……接著要對方以土地做擔保貸款大筆金額,再開始進行大規模工程……

當然,什麼都挖不到,再怎麼挖也挖不出結果。

砸下大錢做美夢,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實在很難開口說要罷手吧。結果便會更深更深地不斷挖掘下去。只有債台不斷高築。最后土地房屋等所有的財產全被奪走,落得流落街頭的下場。

是個大壞蛋。

伊勢似乎也受騙了,但現階段這部分的細節並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兩人聯手欺騙了田岡的父親。

不管怎麼樣,被害人田岡吾市都被騙了。

不過……

就算是這樣,詐欺的一方也實在不可能有殺人動機。若是田岡的父親發現被騙,殺掉詐欺師,還比較能夠理解。

田尾沒有動機殺害田岡的父親。因為被害人是他接下來打算要詐騙的對象。在榨到錢之前就先把人殺了,詐欺師也甭做生意了。就算伊勢是共犯,這部分也沒有任何不同。即便是詐欺曝光,也用不著把人給殺了吧。

再說,

除此之外的村人,似乎也完全沒有可疑的動機。這是座和平的村子,沒有發生過甚至要取人性命的恐怖爭執。

不管被害人多愛玩女人,也沒有給家人以外的人添麻煩,說起來,他們甚至連家人都沒有。田岡的父親好像還會顧工作,所以村人對他的觀感比鎮日酗酒的伊勢要來得好多了。

還有,

兇案推定時刻,有個古怪的東西在村中徘徊,這一點似乎不假。而且它是一邊呼喊著相關者田岡、伊勢的名字一邊行走。

關於這個人,完全沒有線索。

閉關中的村人們似乎聽到什麼奇妙的叫聲,還有什麼東西在外頭行走的氣息,但當然沒有半個人看到,而且仔細一問,有時候村人聽到的是我們的聲音。

因為時間經過很久,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迹,警方似乎也束手無策了。

然後,

結果不管怎麼樣、狀況如何、誰說什麼,那條通往神社的單行道,都只有被害人的腳印。而且兇案現場的神社周圍,也完全沒有兇手的痕迹。

就像老師說的,這是不可能犯罪。

調查完全觸礁了……

我說得彷彿事不關己,但老實說,觸礁的不是警方的調查,而是我們兩人的未來。不,我們兩個不僅觸礁,還即將沉沒。

因為就算被釋放,我們也動彈不得。

我們身無分文。

不,我們一開始就是身無分文,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嚷嚷的吧。目前我們趁著被警方拘留,厚臉皮不要臉地賴在田岡家不走,但案件一解決,我們立刻就會流落街頭的事實,真是再清楚不過了。

至於老師,他每天都陷在沉思里。

要是光想就會有錢,再也沒有比這更輕鬆的事了。可是就算想,肚子也不會飽。只會愈想愈餓。不過老師的情況,他只有肚子不斷膨漲。

總之老師是無法指望的。那麼如果我不想辦法湊出旅費,接下來就真的無可如何了。話雖如此,在這冬季的山村裡,也不可能有什麼工作可以賺零用錢。我困窘至極,猶豫再三,最後死皮賴臉地拜託警察,打電報給去年關照過我們的甲府村木老人。

村木作左衛門老人是個罕見的怪人——他是個妖怪愛好家,而且還是個大富翁,是個簡直就像奇蹟般的人。

而且這個姓村木的老人是幾乎唯一一個正當——不,還是該說過當?——評價老師的研究功績的人物。說到老師的功績,也就是與妖怪有關的研究。因為研究的是妖怪,非常地可有可無。泥田坊的眼睛是一顆還是兩顆,都與世人完全無關,這樣才是一般;然而村木老人不同。他高度評價妖怪研究家多多良勝五郎。這樣的人物就我所知,全世界只有村木老人一個人而已。

若要求援,他是最理想的人物了。

遭泥田坊命案絆住請求支援多多良……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封電報怪極了。

會打上泥田坊,是我狡猾的計謀,心想放進妖怪的名字,應該可以勾起老人的好奇心。

我請求代打電報回來的時候,刑警正來訪田岡家。

滿臉憔悴、整臉蠟黃的田岡背後,是老師肥肥胖胖油油亮亮的臉。

刑警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田岡無力地向我點頭致意。命案發生後,田岡一下子變得沉默寡言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哈腰鞠躬地寒暄,以小偷般的動作走到角落邊,在老師旁邊坐下。

感覺如坐針氈。

老師滿不在乎,就像平常一樣板著一張臉。反正他一定是在想妖怪。

我聽到田岡的聲音:

「那麼……權狀跟存摺之類的……」

「在田尾手中。」刑警說。

「在田尾手中?」

「田尾作證說,是兇案前天本人親手交給他的,還說保管了借據。不過那種東西可以偽造。因為令尊……噯,如果田尾說的是真的,令尊連印監都交給他保管了嘛。」

「連印監都……?」

「警方認為田尾是為了奪取印監才殺害令尊的。因為令尊似乎存了一筆不小的私房錢。聽說令尊滿愛玩女人的,不過這十年……似乎也收斂了不少。」

「真的嗎?」田岡以凌厲的眼神看刑警。「家父……沒有告訴我。」

「噯,你想想看就知道了嘛,說是玩女人,可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玩的。這裡這麼鄉下,中間還發生過戰爭。況且不管再怎麼好色愛女人,令尊都年過七十了呢。都那麼大把年紀了,也沒辦法隨心所欲了吧。像我,都還不到五十,那方面卻已經完全疏遠了呢。令尊好像也是頂多每個月一次,去花街逛逛看看而已。大部分好像都是伊勢邀他去的。」

「是這樣啊……」田岡意外地說。

「所以我們料定田尾應該就是看準了這一點。因為他們好像說好付了頭款以後才打正式契約。田尾獅子大開口,說頭款需要一大筆錢,光靠令尊存款不夠。如果要弄錢呢,需要一點方法,那乾脆你把錢放我這裡,我幫你錢滾錢吧——噯,就是這樣的手法。只要有了這些文件印監,令尊的全財產就可以任他花用了。然後兩人為了爭奪文件印監而扭打起來……」

「不是沒有爭吵的形跡嗎?」老師插口說。

「你誰啊?」

「我是妖怪研究家。我說那個現場哪裡有爭吵的形跡了?」

「這……那是……」

「辯解也沒用吧?」老師頂撞刑警。

我拉扯老師的袖子阻止,卻被惡狠狠地甩開了。

「那可是一擊斃命呢。劈頭就往脖子的要害一刀刺去,哪有什麼爭執可言。要是兇手搶了什麼,一開始就是打算殺了人之後再搶的。」

「那就是這樣吧。」刑警不高興地說。

「而且泥田坊又怎麼說?」

「泥……?噢,你們看到的醉漢嗎?那也是田尾或伊勢吧。除了你們以外,沒找到其他來自村子以外的人。而且沒有旅人會那樣一身輕裝的。」

「那就太奇怪了啊。」

「門外漢不要插嘴。告訴你,田尾和被害人之間除了詐欺以外,還有其他關聯呢。」

「這樣啊……」田岡垂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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