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ABC的朋友們 一 一個幾乎留名後世的組織

這時代,表面上平靜無事,暗地裡卻奔流著某種革命的震顫。來自八九和九三深谷的氣流回到了空中。青年一代,請允許我們這樣說,進入了發身期。他們隨著時間的行進,幾乎是不自覺地在起著變化。在時鐘面上走動的針也在人的心裡走動。每個人都邁出了他必須邁出的腳步。保王派成了自由派,自由派也成了民主派。

那好像是陣高漲中的海潮,東奔西突,百轉千回,迴轉的特點便是交融,從而出現了一些非常奇特的思想的匯合,人們竟在崇拜拿破崙的同時也崇拜自由。我們在這裡談點歷史。這正是那個時代的幻覺,見解的形成總得經過不同的階段。伏爾泰保王主義,這一異種曾有過一個和它門當戶對的主義,其奇特絕不在它之下:波拿巴自由主義。

另外一些組織比較嚴肅。有些探討原理,有些熱衷於人權。人們熱烈追求絕對真理,探索無邊的遠景;這絕對真理,憑著它本身的嚴正,把人們的思想推向晴空,並使翱翔於霄漢。沒有什麼比信念更能產生夢想,也沒有什麼比夢想更能孕育未來。今天的烏托邦,明天的肉和骨。

在當時,先進思想有它的兩種土壤,隱蔽和可疑的暗中活動正開始威脅著「既定秩序」。這苗頭是極富於革命意味的。當政諸公的心計和人民的心計在坑道里碰了頭。組織武裝起義的準備和組織政變的密謀同在醞釀中。

當時在法國還沒有像德國的道德協會 或義大利燒炭黨那樣龐大的地下組織,可是,這兒那兒,暗地裡的滲透工作卻在伸展蔓延。苦古爾德社正在艾克斯開始形成,巴黎方面,除了與這類似的一些團體以外,還有「ABC的朋友們社」。

什麼是「ABC的朋友們」呢?這是一個在表面上倡導幼童教育而實際是以訓練成人為宗旨的社團。

他們自稱為「ABC的朋友們」。「Abaissé」 ,就是人民。他們要讓人民站起來。這種雙關的隱語,誰要嘲笑那是不對的。雙關語在政治方面有時是嚴肅的,如「Castratus ad castra」 曾使納爾塞斯 成為軍團統帥,又如「Barbari et Barberini」 ,又如「Fueros y Fuegos」 ,又如「Tu es Petrus et super haram」 ,等等。

「ABC的朋友們」為數不多。那是個在胚胎狀態的秘密組織,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自由結合,如果自由結合也能產生英雄人物的話。他們在巴黎有兩處聚會場所,都在大市場附近,一處是名為「科林斯」的酒店,以後我們還會談到這地方,一處是聖米歇爾廣場的一家小咖啡館,名為「繆尚咖啡館」,現已被拆毀。這些聚會地方的第一處接近工人,第二處接近大學生。

「ABC的朋友們」的秘密會議經常是在繆尚咖啡館的一間後廳里舉行的,來往得經過一條很長的過道,廳和店相隔頗遠,有兩扇窗和一道後門,經過一道隱蔽的樓梯通到一條格雷小街。他們在那裡抽煙,喝酒,玩耍,談笑。他們對一切都高談闊論,但當涉及某些事時,卻又把聲音低下來。牆上釘著一幅共和時期的法蘭西的舊地圖,這一標誌足以使警探們警覺的了。

「ABC的朋友們」大部分是大學生,他們和幾個工人有著深厚友誼。下面是幾個主要人物的名字。這些人在某種程度上已是歷史人物了:安灼拉、公白飛、讓·勃魯維爾、弗以伊、古費拉克、巴阿雷、賴格爾、若李、格朗泰爾。

這些青年,由於友情成了一家人。賴格爾除外,全出生在南方。

這一伙人是值得重視的。他們現在已消失在我們腦後的那些蹤影全無的深淵中了。但在我們進入這段悲壯故事以前,在讀者還沒有見到他們在一場壯烈鬥爭中是怎樣死去時,用一線光明把這些青年的面目照耀一下也許不是無益的。

安灼拉,我們稱他為首領,下面就會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是一個有錢人家的獨生子。

安灼拉是個具有魅力的青年,可是也會變得兇猛駭人。他有天使那麼美。是安提諾 再世,但也粗野。當他那運用心思的神色從眼中閃射出來時,人們見了,也許會說他在前生的某一世便經歷過革命風暴了。他彷彿親眼見過並承襲了革命的傳統。他知道這一大事的全部細節。性格莊嚴持重而又勇敢,這在青年人身上是少有的。他有才能,又有鬥志,就目前的目標來說,他是個民主主義的戰士,但處於當前的活動之上,他又是最高理想的宣傳者。他目光深沉,眼瞼微紅,下嘴唇肥厚,易於露出輕蔑的神情,高額。臉上望去只見額頭,就像地平線上有遼闊的天空。正如本世紀初和前世紀末的某些少年得志的青年人那樣,他有著過多的青春活力,鮮潤如少女,雖然偶爾也顯得蒼白。他已是成人了,卻還像個孩子。他二十二歲,看去卻像十七,性情莊重,似乎不知道人間有所謂女人。他只有一種熱情:人權;一個志願:清除障礙。在阿梵丹山上,他也許就是格拉古 ,在國民公會裡,他也許就是聖鞠斯特。他幾乎不望玫瑰花,不知道春天是什麼,也不聽雀鳥歌唱;和阿利斯托吉通相比,愛華德內敞著的喉頸也不會更使他感動,對他來說,正如對阿爾莫迪烏斯 曾合力殺死暴君伊巴爾克。">一樣,鮮花的用處只在掩蔽利劍。他在歡樂中也不苟言笑。凡是和共和制度無關的,他見到便害臊似的把眼睛低下去。他是自由女神雲石塑像的情人。他的語言是枯燥的,並且顫抖得像寺院中的歌聲。他的舉動常常顯得突兀出人意外。哪個多情女子敢到他身邊去冒險,算她自討沒趣!如果有個什麼康勃雷廣場或聖讓·德·博韋街上的俏女工見了這張臉,以為是個逃學的中學生,看他的行動,又像個副官,還有那細長的淡黃睫毛、藍眼睛、迎風飄動的頭髮、緋紅的雙頰、鮮艷的嘴唇、美妙的牙齒,竟至想要飽嘗這滿天曙光曉色的異味,而走到安灼拉跟前去賣弄姿色的話,一雙料想不到的狠巴巴的眼睛便會突然向她顯示出一道鴻溝,叫她不要把以西結 的二品天使和博馬舍的風流天使混為一談。

在代表革命邏輯的安灼拉旁邊,有個代表哲學的公白飛。在革命的邏輯和它的哲學之間,有這樣一種區別:它的邏輯可以歸結為戰鬥,它的哲學卻只能導致和平。公白飛補充並糾正著安灼拉。他沒有那麼高,橫里卻比較壯些。他要求把一般思想的廣泛原理灌輸給人們,他常說「革命,然而不忘文明」,在山峰的四周,他展示著廣闊的碧野。因而在公白飛的全部觀點中,有些可以實現也切實可用的東西。公白飛倡導的革命比安灼拉所倡導的要來得易於接受。安灼拉宣揚革命的神聖權利,而公白飛宣揚自然權利。前者緊跟著羅伯斯庇爾,後者局限於孔多塞。公白飛比安灼拉更多地過著人人所過的生活。如果這兩個青年當年登上了歷史舞台,也許一個會成為公正無私的人,而另一個則成為慎思明辨的人。安灼拉近於義,公白飛近於仁。仁和義,這正是他倆之間的細微區別。公白飛的溫和,由於天性純潔,正好和安灼拉的嚴正相比。他愛「公民」這個詞,但是更愛「人」這個字,他也許還樂意學西班牙人那樣說「Hombre」。他什麼都讀,常去看戲,參加大眾學術講座,跟阿拉戈學習光的極化,聽了若弗盧瓦·聖伊雷爾在一堂課里講解心外動脈和心內動脈的雙重作用而大為興奮,這兩動脈一個管面部,一個管大腦。他關心時事,密切注意科學的發展,對聖西門和傅立葉作比較分析,研究古埃及文字,隨手敲破鵝卵石來推斷地質,憑記憶描繪飛蛾,指責科學院詞典中的法文錯誤,研究普伊賽古和德勒茲 的著述,什麼也不肯定,連奇蹟也不肯定,什麼也不否認,連鬼也不否認,瀏覽《通報》集,愛思索。他說未來是在小學教師的手裡,他關心教育問題。他要求社會為知識水平和道德水平的提高、科學的實用、思想的傳播以及青年智力的增長而不斷工作,他擔心目前治學方法的貧乏,兩三個世紀以來所謂古典文學拙劣觀點的局限、官家學者的專橫教條、學究們的成見和舊習氣,這一切最後會把我們的學校都變成牡蠣的人工培養池。他學識淵博,自奉菲薄,精細,多才多藝,鑽勁十足,同時也愛深思默慮,「甚至想入非非」,他的朋友們常這樣說他。他對鐵路、外科手術上的免痛法、暗室中影像的定影法、電報、氣球的定向飛馳都深信不疑。此外,對迷信、專制、成見等為了反對人類而四處建造起來的種種堡壘,他都不大害怕。他和有些人一樣,認為科學總有一天能扭轉這種形勢。安灼拉是個首領,公白飛是個嚮導。人們願意跟那個戰鬥,也願意跟這個前進。這並不是因為公白飛不能戰鬥,他並不拒絕和障礙進行肉搏,他會使出全身力氣不顧生死地向它攻打,但是他覺得,一點一點地,通過原理的啟導和法律明文的頒布,使人類各自安於命運,這樣會更合他的心意;在兩種光明中他傾向於光的照耀,不傾向於烈火的燃燒。一場大火當然也能照亮半邊天,但是為什麼不等待日出呢?火山能發光,但究竟不及曙光好。公白飛愛好美的白色也許更勝於輝煌的烈焰。夾雜著煙塵的光明,用暴力換來的進步,對這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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