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公墓接受人們給它的一切 九 潛隱

珂賽特到了修院以後話仍不多。

珂賽特極其自然地認為自己是冉阿讓的女兒。加以她什麼也不知道,也就說不出什麼來,並且在任何情況下,她也不肯說。我們剛才也指出了,沒有任何其他力量比苦難更能使孩子們養成緘口慎言的習慣。珂賽特受過種種痛苦,致使她對任何事,連說話,連呼吸,也都存有戒心。她時常會為一句話而受到一頓毒打!自從她跟了冉阿讓以後,心才開始寬了些。她對修院里的生活很快就習慣了。不過她時常想念卡特琳,卻又不敢說。但有一次她對冉阿讓說:「爹,要是我早知道,我就把她帶來了。」

珂賽特做了修院里的寄讀生,換上了院里規定的學生制服。冉阿讓得到許可,把她換下的衣服收回來。那還是在她離開德納第客店時他替她穿上的那身喪服。還不怎麼破爛。冉阿讓把這些舊衣,連同毛線襪和鞋,都收在他設法弄來的一隻小提箱里,箱子里放了許多樟腦和各種各樣的香料,這些都是修院大量使用的東西。他把提箱放在自己床邊的一張椅子上,鑰匙老揣在身上。珂賽特有一天問他說:「爹,這是個什麼箱子,會這樣香?」

割風爺,除了我們剛才敘述過而他自己卻沒有意識到的那種榮譽以外,也還從他的好行為里得到了好報,首先,他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快樂;其次,他的工作有人分擔去了,這樣便減輕了他自己的負擔;最後,他非常愛吸煙,和馬德蘭先生住在一起,吸起來格外方便,和過去相比,他消耗的煙葉多了三倍,興趣的濃厚和從前也不能比,因為煙葉是由馬德蘭先生供給的。

修女們毫不理睬於爾迪姆這名字,她們稱冉阿讓為「割二」。

要是修女有沙威那樣的眼力,她們也許會發現,當園裡的園藝需要人到外面去跑腿時,每次總是割風大爺,老、病、瘸腿的那個去外面跑,從來不會是另一個,而她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那也許是因為隨時望著上帝的眼睛不善於偵察,也許是因為她們更喜歡把精力用在彼此互相窺探方面。

冉阿讓幸虧是安安靜靜待著沒有動。沙威注視著那地區足足有一個多月。

那修院對冉阿讓來說,好像是個四面全是懸崖絕壁的孤島。那四道圍牆從今以後便是他的活動範圍了。他在那裡望得見天,這已夠使他感到舒適,看得見珂賽特,已夠使他感到快樂了。

對他來說,一種非常恬靜的生活又開始了。

他和老割風一同住在園內的破房子里。那所破屋是用殘磚剩瓦搭起來的,一八四五年還在,我們知道,一共是三間,光禿禿的,除牆外一無所有。那間正房,在冉阿讓力辭不允的情況下,已由割風硬讓給馬德蘭先生了。那正房的牆上,除了掛膝帶和背籮的兩個釘子外,只在壁爐上釘了一張保王黨在九三年發行的紙幣,下面就是它的正確摹本:

那張旺代 軍用券是由以前的那個園丁釘在牆上的,他是一個老朱安 黨徒,死在這修院里,死後由割風接替了他。

冉阿讓整天在園裡工作,很頂用。他從前當過修樹枝工人,當個園丁正符合他的願望。我們記得,在培養植物方面,他有許多方法和竅門。他現在可以加以利用了。那些果樹幾乎全是野生的,他用接枝法使它們結出了鮮美的果實。

珂賽特得到許可,每天可以到他那裡去玩一個鐘頭。由於修女們全是愁眉苦臉而他又慈祥,那孩子加以比較,便更加熱愛他了。每天在一定時刻,她跑到那破屋裡來。她一進來,那窮酸的屋子立即成了天堂。冉阿讓喜笑顏開,想到自己能使珂賽特幸福,自己的幸福也賴以增加了。我們給人的歡樂有那樣一種動人的地方,它不像一般的反光那樣總是較光源弱,它返到我們身上的時候,反而會更加燦爛輝煌。在課間休息時,冉阿讓從遠處望著珂賽特嬉戲追奔,他能從許多人的笑聲中辨別出她的笑聲來。

因為現在珂賽特會笑了。

甚至珂賽特的面貌,在某種程度上也有了改變。那種抑鬱的神情已經消逝了。笑,就是陽光,它能消除人們臉上的冬色。

珂賽特一直不漂亮,卻變得更惹人愛了。她用她那種嬌柔的孩子聲音說著許許多多入情入理的瑣碎小事。

休息時間過了,珂賽特回到班上去時,冉阿讓便望著她課室的窗子,半夜裡,他也起來,望著她寢室的窗子。

這中間也還有上帝的旨意,修院,和珂賽特一樣,也在冉阿讓的心中支持並且完成那位主教的功業。好的品德常會引人走向驕傲自滿的一面,那是不假的。這中間有道魔鬼建造的橋樑。當天意把冉阿讓扔在小比克布斯修院時,他也許早已不自覺地接近了那一方和那道橋樑了。只要他拿自己來和那位主教相比,他總還能認識到自己不成器,也就能低下頭來;可是最近一個時期以來他已開始和人比起來了,因而產生了自滿情緒。誰知道?他也許會漸漸地回到恨的道路上去呢。

修院在那斜坡上把他制住了。

修院是他眼見的第二處囚禁人的地方。在他的青年時期,也就是在他的人生開始的時期,甚至在那以後,直到最近,他見過另外一種囚禁人的地方,一種窮凶極惡的地方,他總覺得那裡的種種嚴刑峻法是法律的罪惡和處罰的不公。現在,在苦役牢之後,他看見了修院,他心想,他從前是苦役牢里的一分子,現在可以說是這修院的一個旁觀者,於是他懷著惶惑的心情把那兩處在心上加以比較。

有時,他雙手倚在鋤柄上,隨著思想的無底的迴旋,往深處慢慢尋思。

他回憶起舊時的那些夥伴,他們的生活多麼悲慘,他們在天剛亮時就得起來,一直勞苦到深夜,他們幾乎沒有睡眠的時間,他們睡在行軍床上,只許用兩寸厚的褥子,在那些睡覺的大屋子裡,一年到頭,只是在最難挨的幾個月里才有火;他們穿著奇醜的紅囚衣,幸蒙恩賜,可以在大熱天穿一條粗布長褲,大冷天穿一件粗羊毛衫;他們只是在「乾重活」時才有酒肉吃。他們已沒有姓名,都按號碼來分別,彷彿人格只是幾個數目字;他們低著眼睛,低聲說話,剃髮,生活在棍棒下和屈辱中。

隨後,他的思想又轉回來落在他眼前的這些人身上。

這些人,同樣落髮,低眼,低聲,雖然不是生活在屈辱中,但卻受著世人的嘲笑,背上雖然不受捶打,兩個肩頭卻都被清規戒律折磨到血肉模糊了。他們的姓名在眾人中也一樣消失了,他們只是在一些尊嚴的名稱下面生存。他們從來不吃肉,也從來不喝酒,他們還常常從早到晚不進食,他們雖不穿紅衣,卻得穿黑色毛料的裹屍布,使他們在夏季感到過重,冬季感到過輕,既不能減,又不能加,甚至想隨著季節換上件布衣或毛料外衣也辦不到;一年當中,他們得穿上六個月的嗶嘰襯衫,以致時常得熱病。他們住的,不是那種只在嚴寒時節升火的大屋子,而是從來就沒有火的靜室;他們睡的不是兩寸厚的褥子,而是麥秸。結果,他們連睡眠的機會也沒有了,在一整天的辛勞以後,每天晚上,正當休息開始、睏倦逼人、沉沉入睡時,或是剛剛睡到身上有點暖意時,他們又得醒來,起來,走到冰冷陰暗的聖壇里,雙膝跪在石頭上,做祈禱。

在某些日子裡,他們每個人還得輪流跪在石板上,或是頭面著地、兩臂張開、像一個十字架似的伏在地上,連續十二個鐘頭。

那些是男人,這些是女子。

那些男人干過什麼呢?他們偷過,強姦過,搶過,殺過,暗殺過。那是些匪徒、騙子、下毒犯、縱火犯、殺人犯、弒親犯。這些女人又干過什麼呢?她們什麼也沒有干。

一方面是搶劫、偷盜、欺詐、強暴、姦淫、殺害,形形色色的邪惡,各種各樣的罪行,在另一方面,卻只有一件:天真。

極善盡美的天真,幾乎可以上齊聖母的懿德,在塵世還和賢淑近似,在天上卻已接近聖域了。

一方面是有關罪惡的低聲自陳,另一方面是關於過失的高聲懺悔。並且是種什麼樣的罪惡!又算得了什麼的過失!

一方面是惡臭,另一方面是一種淡遠的芬芳。一方面是精神上的癘疫,在槍口的監視下,慢慢吞噬患者的癘疫;另一方面卻是一爐冶煉靈魂的明凈的火焰。那邊是黑暗,這邊是陰暗,然而是一種充滿了光明的陰暗和芒熛四射的光明。

兩處都是奴役人的地方,不過在第一個地方,還有得救的可能,總還有一個法定的限期在望,再說,可以潛逃。在第二個地方,永無盡期,惟一的希望,就是懸在悠悠歲月的盡頭的一點微光,解脫的微光,也就是人們所說的死亡。

在第一個地方,人們只受鏈條的束縛;在另外一個地方,人們卻受著自己信仰的束縛。

從第一個地方產生出來的是什麼?是對人群的廣泛的咒罵,咬牙切齒的仇恨,不問成敗的兇橫,憤怒的咆哮和對上蒼的嘲笑。

從第二個地方產生出什麼呢?恩寵和愛慕。

在這兩個非常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地方,兩種絕不相同的人卻在完成同一事業:補償罪孽。

冉阿讓很懂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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