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可接受的傷亡 第二十九章

夜裡十一點十八分

投降是障礙戰最關鍵的階段。

除了進攻,投降比任何其他階段死亡的人都多。波特知道,這個案子將會更加棘手,因為投降的本質是漢迪的強硬對手——放棄控制。

他本能的急躁再一次促使他想把事情一勞永逸地解決,逮捕漢迪。但是他必須克制這種衝動。他按照書本的指導操作,在貨車裡集合了威脅處理小組的成員。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與迪安·斯蒂爾威爾握手。「迪安,我現在讓弗蘭克和調查局人質營救隊負責圍堵和戰術事宜。你做得很好,只是弗蘭克和我過去合作過多次。」

「沒問題,亞瑟。我很榮幸您能讓我幫忙。」令波特尷尬的是斯蒂爾威爾啪的敬了個禮,特工不情願地還了個禮。

當波特仔細檢查程序時,巴德、勒波、托比和德·安吉羅都在研究地形圖和屠宰廠圖表。安吉沒有作戰經驗,對德·安吉羅和救援隊幫不上忙,便護送艾米麗和貝弗莉去假日旅館。熱情而年輕的偵探莎倫·福斯特在外面抽煙——真正的駱駝牌。法蘭西斯在貨車房裡,耐心地等著。

「每個人都要打起精神,振作一下。」波特說,「我們的人和劫持者都累了,會有很多粗心大意的地方。因此我們必須設計好每一步。」他陷入沉默,注視著那座建築發出黃光的窗戶。

「亞瑟?」勒波說。

他的意思是,時間快到了。

「嗯,好的。」

他們趴在地圖上,他開始下達命令。好像他完全失去了聲音,他吃驚地發現人們站在他面前,嚴肅地點著頭,好像在聽什麼話,而他自己幾乎什麼也聽不到。

二十分鐘後,波特躺在芳香的草地上按著快撥鍵按鈕,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嚴重的錯誤:漢迪在設圈套。

他想起今天早些時候巴德的話,有關漢迪計畫的一次聰明而勇氣過人的突圍——或許是逃命。

內心的感覺。聽它的。它通常是對的。

而現在這種感覺愈發明顯。

一聲回撥電話的咔嗒聲。

「洛。」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通過電話交談。

「什麼遊戲計畫,阿特?」

「只是想重複一些基本規則。」波特離屠宰廠入口只有五十碼。弗蘭克·德·安吉羅和查理·巴德在他身邊。勒波和托比留在指揮車裡。「那個老女人醒過來了嗎?那個教師?」

「昏死過去了。告訴你,阿特,她度過了一個可怕的夜晚。伯納——是個大男人,我說過好多次。」

波特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起來,他問道:「另一個老師呢?」

「那個金髮女郎?那個小妮子?」停了一下,漢迪格格地笑了起來,「為什麼你對她這麼感興趣,阿特?好像你問過她多次了。」

「我要知道我們最後的人質怎麼樣了。」

「你做得對。」漢迪又笑了,「哦,她可能一個人過得很好。」

「什麼意思,洛?」他小心地問道。他會索取怎樣的補償呢?

「對你這樣的傻老頭兒來說,她太年輕了,阿特。」

去你媽的,波特很惱怒。漢迪把他看得太明白了。特工強迫自己把她從大腦中趕走,把精力放到他的手冊第九章,標題是「投降階段」。波特和德·安吉羅決定派地道鼠——先頭部隊——從運貨碼頭門下進去,確保裡面的人和人質的安全,然後把劫持者從前門帶出來。

「好吧,洛。」波特繼續說,「我告訴你要放下武器,走出來,雙臂向兩側伸開,不要放在頭上。」

「像耶穌上十字架的樣子。」

風更大了,吹彎了樹苗、蓑衣草和須芒草。美麗的白花在塵埃中搖曳著。它們將和狙擊手的子彈一起參加一場混戰。

「告訴我真話。伯納死了還是受傷了?」

波特去診療所的帳篷看過貝弗莉,可憐的哮喘患者,得知那個大個子男入確實被射中了。但是小姑娘解釋說,她盡量不看他,因此不敢肯定他是否還活著。

「我厭倦談話了,阿特。我和謝潑德談一下,然後我們就放棄。好嗎,阿特?」

「好吧,洛。」

「我要你在前面,在我能看見你的地方。這是我出來的唯一方式。」

我會的,波特本能地想,無論你要什麼。

「我會在那兒的,洛。」

「在正前方。」

「答應你。」停頓片刻,「哦,洛,我要明確告訴你——」

「再見,阿特。祝你愉快。」

電話掛斷了,漢迪的聲音變成了靜電干擾聲,波特還是久久地握著電話。不知從哪裡湧出一個念頭,這個男人想要自殺。絕望的局面,沒有逃跑的可能,無情的追殺,難以忍受的監獄生活等待著他。忽然之間他將不復存在。

奧斯特拉,我深愛的人……

這將是最終的控制。

德·安吉羅打斷了他的幻想,說:「在得到證實之前,我們將假定伯納活著,而且帶著武器。」

波特點點頭,按下切斷鍵,把電話放進衣袋裡。「安排細緻些,弗蘭克。我認為他可能開槍。」

「你這樣認為?」巴德低聲問,好像漢迪那邊有大耳朵聲音收集器一般。

「完全是預感。但是按計畫來吧。」

德·安吉羅點點頭。他接通了喇叭,增加了樹上狙擊手的人數,在原有的搶攻小組中又增加了爆破手。當他們各就各位,他問:「我們可以進去了嗎,亞瑟?」

波特向他點點頭,德·安吉羅沖著麥克風說話,四名援救隊員溜到屠宰廠前門,兩人停在敞開的窗口,其餘人消失在門兩邊,窗口的一組扛著密集型陷阱炸彈。

然後人質營救小組的指揮官命令兩名先頭偵察兵進入建築,他聽了一會兒,向波特報告:「兩名人質,明顯都活著,躺在你指示的房間的地上,受傷了,但是程度不清楚。伯納看起來已經死了。」理性的聲音變得很憂慮,「天哪,到處是血。」

誰的血?波特很想知道。

「漢迪和威爾考克斯有槍嗎?」

「手上沒有槍,但是他們穿著臃腫的襯衣,可能藏在裡面。」

受傷了,但是程度不清楚。

波特對德·安吉羅說:「他們有工具。可能有膠帶,把武器纏在襯衣下面。」

指揮官點點頭。

到處是血……

莎倫·福斯特也來到小山上,她穿了臃腫的防護服。

這一切將怎樣結束?波特不知道。他聽著嗚咽的風聲,感到一股絕望的衝動,想再和漢迪談談,於是按下了快撥鍵。

鈴聲響了十二下,二十四下,沒人回答。

德·安吉羅和勒波都看著他,他掛斷了。

屠宰廠裡面,燈滅了。巴德僵住了,波特示意他放鬆些,即使劫持者打算投降,也通常會在離開時熄燈,因為擔心黑色的輪廓成為靶子。

月牙掛在半空。經常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甚至一種反常的安慰感,那就是談判者在他花了幾小時甚至幾天的地方會有的發現。當他盯著黑紅的磚,波特能想到的就是漢迪說過的那個詞,殭屍。

門慢慢地開了,半掩著時停住了,然後又打開一點兒。

不動了。

會發生什麼事?他不知道。好還是壞?平靜還是暴力?

哦,我美麗的奧斯特拉。

在投降的過程中,他看過任何事:恐怖分子倒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痛哭。放下武器的罪犯為了自由而奔跑著。藏著武器。年輕的敘利亞女人慢慢地從以色列領事館走出來,兩臂按規定伸開,沖他甜甜地笑著,突然她胸罩中的手榴彈爆炸了,她自己和三名人質營救特工變成碎片。

預先警告。

在波特的職業生涯中只有三到四次曾經從他的皮帶套里拔出手槍,支在他的胯部,笨拙地拉著自動槍栓,壓上子彈。他把槍放回原處,不想碰保險裝置。

「為什麼沒動靜了?」巴德惱火地低聲問。

波特抑制住突如其來的難以名狀的衝動,歇斯底里地笑起來。

「阿特?」漢迪的聲音從屠宰廠里飄出來,輕柔而粗糙的聲音在風中響著。

「喂?」波特通過擴音器喊著。

「你在哪兒?我看不見你。」

波特看了看巴德。「在我掙薪水的地方。」他搖搖擺擺地站起來,在他的翻領運動外套上擦了擦眼鏡。莎倫·福斯特問他是否肯定要這樣做。他瞥了她一眼,然後蹣跚地走下小山,走過古老的斷裂的圍欄籬笆,在屠宰廠前面三十碼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在這兒,洛,出來吧。」

他們在那裡。漢迪在前面,然後是威爾考克斯。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們的手臂放在頭後面。

很好,奧斯特拉。無論你想不想,出來吧。回家了。你會很好的。

「洛,把兩臂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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