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交戰規則 第八章

下午一點〇一分

亞瑟·波特通過貨車窗戶邊的望遠鏡注視著屠宰廠及其周圍的野地。他看見一個警察把電線接到了前門,五個帶護罩的燈懸掛在電纜的盡頭。警察回來後,威爾考克斯又出來了,手裡拿著槍,取回了電線。波特期望他從門那兒走線,那樣就可以把門打開,可是他沒有這樣做,而是從窗戶把線送進去。他回到屋裡,厚厚的鐵門緊緊地關上了。

「門依然緊閉。」波特茫然地說,勒波打著字。

收到了很多傳真,很多關於漢迪的背景和來自女孩兒們所在學校的有關這些人質的資料。勒波貪婪地研究著這些信息,並把相關內容輸入專門收集「人物概要」的電腦。工程和建築的圖表也被傳送過來,但只提供了負面的信息——說明了這將是一次多麼難的進攻。沒有地道通向屠宰廠。而且如果來自一九三八年的P&Z修繕文件準確的話,房頂上曾有一個重要的建築——按計畫是要建四層樓的——這將使直升機進攻非常困難。

托比突然愣住了。「他們拆掉了電話的保護層。」他的眼睛專心地盯著一排撥號盤。

「還好用嗎?」

「到目前為止還行。」

尋找竊聽器。

年輕的特工放鬆下來。「行了。無論是誰拆的,都說明他很了解自己的設備。」

「亨利,誰?」

「還沒辦法知道。我只能猜是漢迪。軍事訓練,你知道。」

「下行線。」托比喊道。

波特揚起眉毛沖勒波做了個奇怪的表情,拿起了電話。

「你好,是你嗎,洛?」

「謝謝你解決了燈的問題。我們檢查了擴音器……還有電話。沒有發現該死的什麼東西。你是個說話算數的人。」

誠實,這對他意味著什麼,波特非常確信這一點,再一次試著去理解這個深奧的問題。

「喂,你是幹什麼的,阿特?是資深警探嗎?主管警探?他們都這麼叫,對嗎?」

不要讓人質劫持者知道你自己能做出重大決定,你需要有選擇權來中止談判,裝作要請示你的上級。

「不是,只是個喜歡說話的普通特工。」

「你自己這麼說而已。」

「我是個信守諾言的人,還記得嗎?」波特說,掃了一眼寫在公告板上的「欺騙」二字。

是使事情緩和一些,建立親善關係的時候了。「來點兒吃的怎麼樣,洛?我們要做些三明治,你想來點兒嗎?」

血是鮮紅的,波特猜想他會說。

但是他猜錯了。

「好好聽著,阿特。我只是要你知道我是個多麼好的人。我要把她們中的一個人放了。」

這個消息使波特異常沮喪。太奇怪了,這麼自願而慷慨的舉動,漢迪把他們搞得很被動。這一招太高明了,波特現在欠他一份情,他又一次感到掠奪者與被掠奪者之間力量平衡的改變。

「我要你理解我不是個徹底的壞人。」

「好的,洛,我很欣賞你的做法。是貝弗莉嗎?那個病女孩兒?」

「不是。」

波特和其他警察伸長脖子看著外面。他們能看見門開時那一道光亮,然後是一個模糊不清的白影子。

不要去想人質的事,波特想。「你認真考慮過你的人關心的事嗎?現在該認真考慮一些重要的互相讓步的事情了,洛,你說……」

電話咔嗒一聲切換到單調的靜音狀態。

貨車房的門突然被打開了,迪安·斯蒂爾威爾的腦袋探進來。治安長說:「他們要放一個人。」

「我們知道了。」

斯蒂爾威爾又消失在外面。

波特旋轉著轉椅。他看不清楚。現在烏雲密布,野地上光線暗淡,好像突然出現了日食,把地球浸到了陰影里。

「讓我們試一下錄像,托比。」

錄像屏幕非常清晰,顯示的是屠宰廠前面的黑白圖像。門開著,看上去五盞燈都亮著。

托比在調整光線的敏感度和畫面的穩定度。

「是誰,亨利?」

「是那個大女孩兒,蘇珊·菲利普斯。十七歲。」

巴德笑了。「嘿,看起來可能比我們想的容易,如果他真的把她們放了。」

從屏幕上能看到,蘇珊回頭向門口看了看,一隻手往前推著她,然後門關上了。

「太好了。」勒波興奮地說,望著窗外,他的頭靠近波特的,「十七歲,而且她是個尖子學生。她會告訴我們大量關於裡面的情況。」

女孩兒一直往前走著。通過望遠鏡,波特能看見她陰沉的臉色。她的手被反綁在後面,但看上去不像遭受長時間囚禁的樣子。

「迪安,」波特對著麥克風說,「派個人去接她。」

「是,長官。」治安長現在能通過喉部麥克風 發出正常聲音了,他終於熟悉了它的用法。

一個州警穿著防彈衣,戴著頭盔從車後面出來,小心地貓著腰向女孩兒走去。她已經離開屠宰廠大約有五十英尺遠。

波特從喉嚨深處吸了一口氣。

他好像全身都浸在冰水裡一樣戰慄著,他完全知道正在發生什麼。

可能是直覺,從他談判過的上百例障礙戰積累起來的一種感覺:事實上沒有哪個劫持者這麼早就自願地釋放人質、事實上漢迪是個毫無憐憫之心的殺手。

他無法肯定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是一種「絕對會發生什麼」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不!」談判官跳了起來,被撞翻的椅子發出巨大的聲響。

勒波盯著他。「哦,不!哦,上帝,不!」

查理·巴德的頭前後轉動著,低聲問:「怎麼了?要發生什麼事?」

「他要殺掉她。」勒波低聲說。

波特推開門,跑到外面,心都要跳出來了。他從地上抓起一件防彈衣,從兩輛車中間穿過,他喘著粗氣,從迪安派去接女孩兒的那個男人身邊穿過,徑直向女孩兒跑去。他的緊張使野地里的警察非常不安,但他們中的一些人看見這個矮胖的警察奔跑的樣子都笑了,他一手拎著沉重的防彈衣,一手拿著一張白色的「舒潔」面巾紙。

蘇珊離他有四十英尺遠,她不慌不忙地走在草地上,稍微調整了一下路線,以便他們能接到她。

「趴下,快趴下!」波特喊著。他隨手拋開的面巾紙,隨風在他的面前飄著,他發瘋般地指著地上:「趴下,趴下!」但是,她聽不到,只是皺著眉頭。

一些警察聽到了波特的喊聲,也從他們做掩體的車後面走了出來,準備好了武器。波特的喊聲和他們的喊聲合在一起,一個女警察使勁地揮著手。「不,不,寶貝兒!趴下,看在上帝的分上。」

蘇珊一句話也聽不見,她停下來,仔細地看了看地面,可能在想他在警告自已地上有暗井或者別被地上的線絆倒。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已過中年的心臟痛苦地掙扎著。波特把距離縮短到了十五英尺。

特工離她太近了,當一顆子彈打在她的後背上,一朵暗紅色的花在她的右前胸前綻放的時候,他聽到了可怕的子彈穿透身體的聲音,接著是來自從未說過話的喉嚨深處的呻吟。

她突然停下了,扭劫著身子倒在地上。

不,不,不……

波特跑向女孩兒,用防彈背心護著她的頭部。那個警察跑過來,蹲在地上,咕噥著:「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一遍又一遍。他把手槍對準了窗口。

「不要開槍。」波特命令。

「可是——」

「不!」波特瞪著眼睛,把目光從蘇珊暗淡的眼睛移向屠宰廠的窗戶。他從門左面的窗戶里看到漢迪的那張痩臉。透過右邊的窗戶,大約三十英尺遠的地方,談判官能夠摸糊地看到裡面的那個年輕教師愕然的臉龐,她長著金色的頭髮,之前曾給他發送過神秘的信息,她的名字現在他想不起來了。

你能感覺到聲音。

聲音只是空氣的攪擾和振動,它像浪一樣拍打著我們的身體,它像愛人的手撫摸我們的前額,它刺痛我們,能使我們哭泣。

在她的胸內,她仍然感覺到了子彈的聲音。

不,梅勒妮想,不,這是不可能的。

不應該這樣……

但是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她不相信聲音,但是她的眼睛很少出錯。

蘇珊,聾人的聾孩子。

蘇珊,比我任何時候表現得都勇敢。

蘇珊,她擁有了聾人世界,這個世界的其他人都被她吸引。

這個女孩兒走到了恐怖的外面,她被殺了。她永遠地走了。她的後背開了一個小洞,她黑色的頭髮被吹向兩邊。她突然停了下來,在那條路上——那是一條梅勒妮曾經羞愧地希望自己能夠踏上的路。

梅勒妮的呼吸變得微弱,視線的邊緣模糊成一團黑暗。房間變得傾斜,汗水從她的臉上、脖子上滲出。她慢慢地轉過身看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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