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交戰規則 第七章

十二點三十三分

房間里暗下來。

雖然才是下午,但是天空已經布滿紫色的雲,而屠宰廠的窗戶很小。需要電源,現在就需要,洛·漢迪凝視著昏暗的光線這樣想。

水還在滴,鐵鏈子從天花板昏暗的陰影里垂下來,到處是鉤子和運輸帶。生鏽的機器看上去像卡車零件,一個巨人玩弄了它,然後又把它丟在地上。

巨人,漢迪笑自己。我他媽的到底在說什麼?

他在一樓來回地走著。瘋狂的地方。靠殺動物掙錢,這算什麼呢?他思索著。漢迪換過無數工作,通常是揮汗如雨地賣力氣,沒有人讓他操作那些奇妙的機器,那樣的話他就會拿到兩三倍的薪水。工作總是干一兩個月就結束了,和工頭吵架,抱怨,打架,躲在衣帽間喝酒。他沒有耐心和人們一起等到下班,他們也不理解他,他不是和大家一樣的普通人。他是獨一無二的,在這個該死的世界上沒人理解他。

地板是木頭的,像混凝土一樣結實,用漂亮的橡木拼接而成。雖然漢迪不像魯迪那樣做過木匠,但是他會欣賞好的木匠活。他哥哥曾靠鋪地板為生。漢迪突然對波特很憤怒。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特工打開了漢迪的回憶之門,這使他很惱火。

他走到關人質的房間,這個房間呈半圓形,牆壁上貼著瓷磚,沒有窗戶。有排血槽。他猜想,如果有人在房間中央開槍,那響聲將會震破人的耳膜。

別太在意這群鳥兒,他想。他觀察著她們,真是不可思議,這些女孩兒大多數很美,尤其是那個最大的一頭黑髮的姑娘。她從背後看著他,臉上一副準備下地獄的表情。她有十七歲?還是十八歲?他對她笑了笑,她瞪了他一眼。漢迪注視著其他人,是的,真美。這種美震撼著他。她們是那麼吸引人,而且每一個都是。你會想,她們應該看上去有點兒粗俗,像多數智障者那樣——看上去不管多漂亮,總有點兒什麼不對的地方,甚至目光相遇時都無法對視。但她們不是這樣的,她們看上去很正常。可是,該死的,她們喊著什麼,一種讓人煩躁的聲音……是她們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她們是該死的聾啞人……她們不應該發出那種該死的聲音。

突然,在腦海里,洛·漢迪看到了自己的哥哥。

紅色的圓點出現了,在魯迪的頭骨和脊椎連著的地方。然後是更多的圓點。那把手槍在他指間顫抖,魯迪肩膀戰慄,身體僵硬,像幽靈般舞動,然後就倒下死了。

漢迪覺得自己恨波特,比想像中的還要強烈。

他緩緩地回到威爾考克斯和伯納的房間,從帆布袋子里抽出遙控器,搜索著電視頻道。這台小電視是電池供電,就安放在油桶的上面。所有的地方台和廣播網都在報道他們。一個新聞播音員說,這將是漢迪揚名的十五分鐘,儘管這意味著下地獄。警察把這些記者驅逐得離現場很遠,因此他看不到任何對他有幫助的場景。他記得O.J.辛普森案,看到白色的博羅恩柯緩緩駛下高速路,停在那個男人的住所前。警察們離得很近,能看清開車的那個傢伙的臉,巡警在車道上。監獄康樂中心所有的白人都在想,打碎他的腦袋,黑鬼。所有的黑人都在想,快走,O.J.,我們和你在一起,老兄!

漢迪把電視調到靜音狀態。該死的地方,他想。他環視著屠宰廠四周,聞到一股動物腐爛的味道。

一個聲音嚇了他一跳:「放了她們吧,我留下來。」

他回到鋪瓷磚的房間,蹲下身子,看著一個女人。「你是誰?」

「我是她們的老師。」

「你會手語,是嗎?」

「是的。」她用蔑視的目光盯著漢迪。

「呃,」漢迪說,「怪事。」

「求求你,放了她們,我留下來。」

「閉嘴。」漢迪說著走開了。

他望著窗外,一輛巨大的警車停在山頂,他打賭波特一定在那兒。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槍,瞄準邊上一個黃色的方框。為了抵消距離和風的影響,他把槍稍稍放低。「如果能抓住你,他們肯定會這樣做的。」他對威爾考克斯說,「這是他跟我說的。」

威爾考克斯也盯著窗外。「他們有好多人,」他沉思著,然後說,「他是誰?就是那個跟你說話的笨蛋。」

「聯邦調查局特工。」

伯納說:「哦,夥計們,你的意思是我們被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包圍了?」

「我們是從聯邦監獄逃出來的。你認為他們會派誰來追我們?」

「湯米·李·瓊斯 。」伯納說。大個子男人盯著教師看了一會兒,然後盯著那個穿花衣服白襪子的女孩兒。

漢迪看著他的眼睛:這個卑鄙的傢伙。「哎,薩尼,把你那東西放在你的臭褲子里,聽見了嗎?否則你就會丟了它。」

伯納咕噥著。每當被指控犯罪時,伯納總是想小便,這感覺來得像刺蝟滾動一樣快。「去你媽的。」

「我倒希望能崩了他們當中的誰。」威爾考克斯說,語氣卻是懶洋洋的,這是漢迪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那麼我們有什麼呢?」漢迪問。

威爾考克斯回答:「兩支霰彈槍,將近四十發炮彈。一支斯蒂米槍能打六個回合,不,五個。但是我們搞到了格洛克和這麼多德國軍火。三百個回合。」

漢迪在屠宰廠的地板上繞著圈走,又跳過一潭死水。

「該死的喊聲折磨我的神經,」漢迪不耐煩地說,「干擾我的思想。那個胖子,媽的,看看她。我不知道外面怎麼樣了,那個特工聽上去太狡猾了,我不相信他的屁話。薩尼,你和這些女孩兒在一起,謝潑德和我去摸摸周圍的情況。」

「怎麼對付催淚彈?」伯納不確定地看著窗外,「我們應該弄一些面罩。」

「他們扔過來催淚彈,」漢迪解釋道,「就往上撒尿。」

「那好使嗎?能管用嗎?」

「是的。」

「那就這樣。」

漢迪掃視著鋪了瓷磚的房間,那個老教師注視著他,渾濁的目光含有某種挑戰,或者其他什麼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

「丹娜·哈斯特朗。我——」

「告訴我,丹娜,她叫什麼名字?」他慢慢地問,指著那個最大的學生,那個一頭黑色秀髮的漂亮女孩兒。

沒等老師回答,女孩兒向他豎起了中指,漢迪狂笑起來。

伯納走上前去,抬起手臂說:「你這個小渾蛋。」

丹娜立刻擋在女孩兒的前面,女孩兒攥著拳頭,冷笑著。那些小女孩兒發出小鳥兒般驚恐的叫聲,嚇得金髮碧眼的教師憐憫地伸出手把她們攏在一起。

漢迪抓住伯納,把他推到一邊。「別傷害她們,除非我讓你這樣做。」他指著那個姑娘,向老師問道,「她叫什麼該死的名字?」

「蘇珊。求求你,你能——」

「她叫什麼?」他又指著金髮碧眼的年輕教師。

「梅勒妮。」

梅一勒一妮。她是真正讓他惱火的人之一。他發現槍剛剛響過後,她正望著窗外,於是他抓住她的胳膊,她變得異常激動,非常怪異。他讓她隨便走動,因為他知道她不會惹什麼麻煩。起初見她的嘴嘬得那麼小,他以為很有趣,但後來的事卻令他瘋狂——她眼裡透著緊張,使他很想跺一下腳,好看著她跳起來。無法看清一個女人的靈魂,這使他很惱火。

這個小婊子同普里斯正好相反。哦,他真想看看她們倆撕扯的場面。普里斯有時會將巴克刀藏在胸罩里,熱乎乎地貼著她左邊的乳頭。她會把刀拔出來,追趕她。這個金髮小女人會在褲子里裝一大堆雜物。她好像比那個蘇珊年輕許多。

現在,她引起了他的注意,蘇珊也是。從好心的老女人丹娜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什麼也看不出來,那個年輕教師恐懼的眼睛裡藏著一切。但是,這個十幾歲的小妞……唉,她的眼睛流露出很多東西,而且毫不在意他是否懂得。他想她比那兩個加在一起還要精明。

而且膽量大。

就像普里斯,他讚歎地想。「蘇珊,」漢迪慢慢地說,「我喜歡你,你有勇氣。你不懂我在說什麼,但是我喜歡你。」他告訴老教師,「把我說的話告訴她。」

片刻停頓後,丹娜用手語示意。

蘇珊給他一個極其引入注目的一瞥作為回應。

「她說什麼?」漢迪咆哮著。

「她說請放了那些小女孩兒吧。」

漢迪抓住丹娜的頭髮,使勁地拉著。好多小鳥發出尖厲的叫聲。梅勒妮搖著頭,眼淚奪眶而出。「她到底說了什麼屁話?」

「她說『下地獄吧』。」

他更用力地拉著她的頭髮,一縷染過的頭髮從頭皮上被撕下來,她疼得叫出了聲。「她說,」丹娜喘息著說,「你是個笨蛋。」

漢迪使勁地笑著,把教師推倒在地上。

「求求你,」她喊著,「放了她們,那些女孩兒。我留下來。一個人質和六個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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