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劉將軍向沈三玄說出一番強迫的話,鳳喜知道沒有逃出囚籠的希 望,心裡一急,頭一發暈,人就向沙發椅子上倒了下去。沈三玄眼睜睜望著, 可不敢上前攙扶,劉將軍用手撫摸著她的額角,說道:「不要緊的,我有的 是熟大夫,打電話叫他來瞧瞧就是了。」這大廳里一些來賓,也立刻圍攏起 來,沈三玄不敢和闊人們混跡在一處,依然退到外面衛兵室里來聽消息。不 到十分鐘,來了一個西醫,一直就奔上房。有好一會兒,大夫出來了,他說: 「打了一針,又灌下去許多葡萄酒,人已經迴轉來了。只要休養一晚,明天 就可以像好人一樣的。」沈三玄聽了這消息,心裡才落下一塊石頭,只要她 無性命之憂,在這裡休養幾天,倒是更好。不過心裡躊躇著,她發暈了,要 不要告訴嫂嫂呢?正在這時,劉將軍派了一個馬弁出來說:人已不要緊了, 回去叫她母親來,將軍有話要對她說。沈三玄料是自己上前不得,就回家去, 把話告訴了沈大娘。沈大娘一聽這話,心裡亂跳,將大小鎖找了一大把出來, 把箱子以至房門都鎖上了,出了大門,雇了一乘人力車,就向劉將軍家來。
這時業已夜深,劉將軍家裡的賓客也都散了。由一個馬弁,將沈大娘引 進上房,後又由一個老媽子,將沈大娘引上樓去。這樓前是一字通廊,一個 雙十字架的玻璃窗內,垂著紫色的帷幔。隔著窗子,看那燦爛的燈光,帶著 鮮艷之色,便覺這裡不是等閑的地方了。由正門穿過堂屋,旁邊有一掛雙垂 的綠幔。老媽子又引將進去,只見裡面金碧輝煌,陳設得非常華麗;上面一 張銅床,去了上半截的欄杆。天花板上,掛著一副垂鍾式的羅帳,罩住了這 張床,在遠處看著,那電光映著,羅帳如有如無,就見鳳喜側著身子躺在里 面。床前兩個穿白衣的女子,坐著看守她。沈大娘曾見過,這是醫院裡來的 人了。沈大娘要向前去掀帳子,那女看護對她搖搖手道:「她睡著了,你不 要驚動她;驚醒了她是很危險的。」沈大娘看女看護的態度,是那樣鄭重, 只好不上前,便問老媽子道:「這是你們將軍的屋子嗎?」老媽子道:「不 是!原是我們太太的屋子,後來太太回天津,就在天津故世了,這屋子還留 著。老太太你瞧瞧,這屋子多麼好。你姑娘若跟了我家將軍,那真是造化。」 沈大娘默然。因問:「劉將軍哪裡去了?」老媽子道:「有要緊的公事,開 會去了。大概今天晚晌,不能回家。他是常開會開到天亮的。」沈大娘聽了 這話,倒又寬慰了一點子。可是坐在這屋子裡,先是女看護不許驚動鳳喜, 後來鳳喜醒過來了,女看護又不讓多說話。相守到了下半夜,兩個女看護出 去睡了,老媽子端了兩張睡椅,和沈大娘一個人坐了一張,輕輕的對沈大娘 道:「我們將軍吩咐了,只叫你來陪著你姑娘,可是不讓多說話。你要有什 么心事,等我們將軍回來了,和我們將軍當面說吧。」沈大娘到了這裡,也 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自然畏懼起來。老媽子不讓多說話,也就不多說話。 夏日夜短,天快亮了,鳳喜睡足了,已是十分清醒,便下床將沈大娘搖撼著。 她醒過來,鳳喜將手把老媽子一指,又搖了一搖,然後輕輕的道:「我只好 還裝著病,要出去是不行的了。回頭你去問問關家大叔,看他還有救我的什 么法子沒有?」說時,那老媽子在睡椅上翻著身,鳳喜就溜上床去了。沈大 娘心裡有事,哪裡睡得著。約有六七點鐘的光景,只聽到窗外一陣腳步聲, 就有人叫道:「將軍來了。」那老媽子一個翻身坐起來,連連搖著沈大娘道: 「快起快起。」沈大娘起身時,劉將軍已進門了。彷彿見綠幔外,有兩個穿 黃色短衣服的人,在那裡站著,自己打算要質問劉將軍的幾句話,完全嚇回 去了。還是劉將軍拿了手上的長柄摺扇指點著她道:「你是鳳喜的媽嗎?」 沈大娘說了一個是字,手扶著身邊的椅靠,向後退了一步。劉將軍將扇子向 屋子四周揮了一揮,笑道:「你看,這地方比你們家裡怎樣?讓你姑娘在這 里住著,不比在家裡強嗎?」沈大娘抬頭看了看他,雖然還是笑嘻嘻的樣子, 但是他那眼神里,卻帶有一種殺氣,哪裡敢駁他,只說得一個「是」字。劉 將軍道:「大概你熬了一宿,也受累了。你可以先回去歇息歇息,晚半天到 我這裡來,我有話和你說。」沈大娘聽他的話,偷一眼看了看鳳喜,見她睡 著不動,眼珠可向屋子外看著。沈大娘會意,就答應著劉將軍的話,走出來 了。
她記著鳳喜的話,並不回家,一直就到關壽峰家來。這時壽峰正在院子 里做早起的功夫,忽然見沈大娘走進來,便問道:「你這位大嫂,有什麼急 事找人嗎?瞧你這臉色。」沈大娘站著定了一定神,笑道:「我打聽打聽, 這裡有位關大叔嗎?」關壽峰道:「你大嫂貴姓?」沈大娘說了,壽峰一掀 自己堂屋門帘子,向她連招幾下手道:「來來,請到裡面來說話。」沈大娘 一看他那情形,大概就是關壽峰了。跟著進屋來,就問道:「你是關大叔嗎?」 秀姑聽說,便由裡面屋子裡走出來,笑道:「沈大嬸!您是稀客……。」壽 峰道:「別客氣了,等她說話吧。我看她憋著一肚子事要說呢。大嫂!你說 吧,若是要我姓關的幫忙的地方,我要說一個不字,算不夠朋友。」沈大娘 說道:「你請坐。」自己也就在桌子邊一張方凳上坐下。壽峰道:「大嫂! 要你親自來找我,大概不是什麼小事。你說你說。」說時,睜了兩個大圓眼 睛,望著沈大娘。沈大娘也忍耐不住了,於是把劉將軍關著鳳喜的事說了一 遍,至於以前在尚家往來的事,卻含糊其詞只說了一兩句。壽峰聽了,一句 話也不說,咚的一聲,便將桌子一拍。秀姑給沈大娘倒了一碗茶,正放到桌 子上,桌子一震,將杯子噹啷一聲震倒,濺了沈大娘一袖口水。秀姑忙著找 了手絹來和她擦抹,只賠不是。壽峰倒不理會,跳著腳道:「這是什麼世界? 北京城裡,大總統住著的地方,都是這樣不講理,若是在別地方,老百姓別 過日子了。大街上有的是好看的姑娘,看見了……」秀姑搶著上前,將他的 手使勁拉住,說道:「爸爸!你這是怎麼了?連嚷帶跳一陣子,這事就算完 了嗎?幸虧沈大嬸早就聽我說了,你是這樣點爆竹的脾氣,要不然,你先在 自己家裡,這樣鬧一陣子,那算什麼?」壽峰讓他姑娘一勸,突然向後一坐, 把一把舊太師椅子,嘩拉一聲,坐一個大窟窿,人就跟著椅子腿,一齊倒在 地下。沈大娘不料這老頭子會生這麼大氣,倒愣住了,望著他作聲不得。壽 峰站了起來,便不言語,坐到靠門一個石凳上去,兩手託了下巴,撅著鬍子, 兀自生氣。一看那把椅子,拆成了七八十塊木片,倒又噗嗤一聲,接上哈哈 大笑起來。因站著對沈大娘拱拱手道:「大嫂!你別見笑,我就是點火藥似 的這一股子火性,憑怎麼樣忍耐著,也是改不了。可是事情一過身,也就忘 了。你瞧我這會子出了這椅子的氣,回頭我們姑娘一心痛,就該叨嘮三天三 宿了。」說時,不等沈大娘答詞,昂頭想了一想,一拍手道:「得!就是這 樣辦。這叫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大嫂!你贊成不贊成?」秀姑道:「回 頭又要說我多事了。你一個人鬧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個字來,你問人家贊 成不贊成,人家知道贊成什麼呢?」壽峰笑道:「是了,我倒忘了和大嫂說。 你的姑娘,若是照你說的話,就住在那樓上,無論如何,我可以把她救出來; 可是這樣一來,不定闖上多大的亂子。你今晚上二更天,收拾細軟東西,就 帶到我這裡來。我這裡一拐彎,就是城牆,我預備兩根長繩子吊出城去。我 有一個徒弟,住在城外大王莊,讓他帶你去住幾時,等樊先生來了,或是帶 你們回南,或是暫住在城外,那時再說,你瞧怎樣?」沈大娘道:「好是好, 但是我姑娘在那裡面,你有什麼法子救她出來呢?」壽峰道:「這是我的事, 你就別管了。我要屈你在我這兒吃一餐便飯,不知道你可有工夫?也不是光 吃飯,我得引幾個朋友和你見見。」沈大娘道:「若是留我有話說,我就擾 你一頓,可是你別費事。」壽峰道:「不費事不行,可也不是請你。」於是 伸手在他褲帶子中間掛著的舊褡褳里,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元銀幣,又是些 零碎銅子票,一齊交到秀姑手上道:「你把那葫蘆提了去,打上二斤白乾, 多的都買菜。買回來了,就請沈大嬸兒幫著你做,我去把你幾位師兄找來。」 說畢,他找了一件藍布大褂披上,就出門去了。
秀姑將屋子收拾了一下,不便留沈大娘一人在家裡,也邀著她一路出門 去買酒菜。回來時,秀姑買了五十個饅頭,又叫切面鋪烙十斤家常餅,到了 十二點鐘,送到家裡去。沈大娘道:「姑娘!你家請多少客,預備這些個吃 的?」秀姑笑道:「我預備三個客吃的。若是來四個客,也許就鬧饑荒了。」 沈大娘只奇怪在心裡,陪著她到家,將菜洗作時,便聽到門口一陣雜亂的腳 步聲。首先一個人,一頂破舊草帽,戴著向後仰,一件短褂,齊胸的鈕扣全 敞著,露出一片黑而且胖的胸脯子來;後面還有一個長臉麻子,一個禿子, 都笑著叫師妹,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