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亞·薩克斯和湯姆·雷斯頓疾步走過醫院的大門,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醫院的過道和大廳里靜悄悄的,對於周六晚上紐約市裡的這種地方而言,這樣的狀態有些不正常。通常情況下,醫院裡擠滿了前來治療事故、酒精中毒、吸毒過量,當然偶爾還有刀傷和槍傷的病人。
這裡的安靜氣氛讓人覺得怪異。
薩克斯綳著臉,停下腳步看著醫院裡的指示牌。她指了一個方向,和湯姆一起順著醫院地下室里的一條昏暗的走廊走著。
不一會兒,他們又停了下來。
「是那邊嗎?」薩克斯低聲問。
「指示牌不清楚。」
薩克斯從湯姆的話音里聽出了他很不耐煩。
「那邊。」
他們繼續走著,經過了一個護士站。幾名護士在高高的工作台後面聊天。他們看到了許多醫用設備、文件和病人檔案,還看到了一些咖啡杯、化妝品和字謎書。薩克斯還注意到那裡有許多數獨遊戲,她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遊戲有那麼多人喜歡。她可沒那份耐心。
她想,這裡的工作人員不會經常參加緊急行動吧。
他們來到第二個護士站,薩克斯走到一名中年護士旁,只說了一句話:「萊姆。」
「啊,對。在這裡。」護士抬頭看著他們。她沒有要查病人登記表或者其他文件。「你們是——」
「他的搭檔。」她說,此前她曾多次在工作和私人場合用這個詞來指稱林肯,但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這麼說是多麼蒼白。她不喜歡這個詞。她討厭這個詞。
湯姆說自己是「護工」。
「我恐怕不知道任何細節。」護士說。這正是薩克斯本來要問的問題。「你們跟我來吧。」
護士領著他們走過另一條走廊,這裡比第一條還要昏暗。雖然走廊里潔凈而有條理,設計也很人性化,但還是令人厭惡。
還有什麼詞比「令人厭惡」更適合用來形容醫院的呢?
他們快要走到一個房門開著的房間時,護士說:「請在這裡等吧,馬上就有人來。」
護士很快消失了,好像害怕他們倆會把她按在椅子上進行審問似的。其實,薩克斯心裡的確有這樣的想法。
薩克斯和湯姆走進等待室。裡面沒人。隆恩·塞利托、林肯的堂兄亞瑟及其妻子朱迪正在往這裡趕,薩克斯的媽媽羅絲也正在路上,她本來想坐地鐵,薩克斯堅持要她坐計程車來。
他們默默地坐著。薩克斯拿起桌上的一本數獨書,翻看著。湯姆看著她,突然抓住她的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薩克斯很少看到他這樣。
湯姆說:「他什麼都沒有說,簡直是滴水不漏。」
「你覺得奇怪嗎?」
他說是的。但很快又說:「不。」
一個身穿正裝,歪戴著領帶的男人進了等待室,他看看已經在裡面的那兩個人的臉色,決定還是在別處等。薩克斯一點也不怪他。
在這樣的時候,你可不想和陌生人共處在一個公共空間里。
薩克斯把頭靠在湯姆身上,湯姆則緊緊摟著她。她已經忘記了這是一個堅強的男人。
今天晚上的這十二個小時或許是她認識林肯這麼多年來所經歷的最緊張、最不同尋常的時段。早晨,她從布魯克林趕回林肯的住處,看到湯姆正看著門口,似乎在等什麼人。湯姆看著她的身後,眉頭緊皺。
「怎麼了?」她一邊問一邊回頭看。
「他沒有和你在一起?」
「誰?」
「林肯。」
「沒有。」
「見鬼。他失蹤了。」
自從有了紅色風暴箭頭牌輪椅,林肯就和其他人一樣行動自由。儘管他對戶外活動不感興趣,寧願待在實驗室里,圍著那些設備轉,絞盡腦汁破案,但是,以前他也曾經獨自一人去過中央公園。
按照林肯的要求,湯姆幫他早早起了床,穿好衣服後坐到輪椅上。林肯說:「我約了人吃早飯。」
「我們去哪兒?」湯姆問。
「『我』是第一人稱單數,湯姆。『我們』才是複數。雖然都是第一人稱代詞,但除此而外,它們之間幾乎沒有共同之處了。沒有請你去,這是為了你好。你去了會覺得無聊的。」
「和你在一起,永遠也不會覺得無聊,林肯。」
「哈哈——我很快就回來。」
林肯當時的心情很好,於是,湯姆就答應了。
但從那以後,林肯就再也沒有回來。
薩克斯來了之後,又過去了一個小時。兩人心裡的好奇變成了擔心。但就在那時,他們的電腦和黑莓手機都發出「叮」的一聲響,兩人同時收到了一封電郵。是林肯·萊姆一如既往的簡潔風格。
湯姆,薩克斯:
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我不能再以目前的狀態生活下去了。
「不。」湯姆倒吸了一口氣。
「往下看。」
近來發生的幾件事表明,身體上的一些缺憾已經讓我無法接受。有兩件事促使我採取行動。一是阿倫·科佩斯基的來訪,它告訴我,我永遠也不會自殺,但死亡的風險不會阻止我做出決定。
第二件事是和蘇珊·斯特林格的見面。她說世界上沒有巧合,她覺得是命中注定,要由她告訴我彭布羅克脊椎損傷治療中心。(你們知道我對她的話不以為然,如果你們覺得我應該在此處打LOL,那你們就錯了。)
我和該治療中心進行了多次討論,為未來的八個月時間中的各種治療事務做了四項安排,第一項安排馬上開始實施。
當然,我有可能無法進行餘下的三項安排,但我沒有辦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如果事情如我想像的那樣,我將在一兩天之後跟你們詳細講述手術中的血腥細節;如果出了意外,湯姆,你知道我所有的文件都放在什麼地方。哦,有一件事忘記寫進遺囑了:把我所有的酒都交給亞瑟。他會喜歡的。
薩克斯,還有一封信是給你的,湯姆會轉交。
對不起,我採用了這樣的方式。在這美好的一天里,陪著我這樣一個不乖的病人去醫院,這是浪費時間,你們有比這更有趣的事情要做。另外,你們應該是了解我的。有些事我喜歡一個人去做。在過去的幾年中,我都沒有太多這樣的機會。
今天下午晚些時候,或者傍晚,有人會打電話給你們,告知相關情況。
薩克斯,關於我們的這個案子,我希望能親自出席鐘錶匠的庭審。但是,如果事情進展不太妙的話,那也沒關係,我已經將我的證詞交給檢察長了。你、梅爾和羅恩完全能擔當大任,讓洛根先生在監獄中度過餘生。
下面的這句話出自與我很近的人,它完美地道出了我的感受:「時代不同了,我們也要因時而變,不管有什麼樣的風險,也不管這樣做我們不得不丟下一些什麼。」
——林肯·萊姆
他們在令人厭惡的醫院裡等著。
一個身穿綠色工作服、頭髮花白的高個子男人終於來到了等待室。
「你是艾米莉亞·薩克斯。」
「對。」
「你是湯姆?」
湯姆點點頭。
此人是彭布羅克脊椎損傷治療中心的主治醫生。他說:「他的手術結束了,但目前還昏迷不醒。」
接著他向他們解釋了一番醫學上的技術問題,薩克斯一邊認真聽著,一邊點頭。林肯的有些情況似乎不錯,還有一些似乎不那麼樂觀。但是,她注意到他並沒有解答一個重要問題:林肯何時會醒來,或者林肯是否會醒來。
她冷不丁地提出了這個問題,醫生說:「我們不知道。要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