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電 第六十六章

在撞球室的一角,弗萊德·戴爾瑞坐在一把搖晃的椅子上,他轉過身,面向R.C.。這不會產生多少畏懼感——隔著他倆的椅背——但是這很好,因為戴爾瑞不需要R.C.由於太害怕而無法正常思考。

但是他又需要R.C.有那麼一點害怕。

「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R.C.?」

這個皮包骨的年輕人嘆息了一聲,全身晃了晃:「不,我是說,我知道你是一位聯邦調查局探員,你正在卧底。但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與我爭論。」

戴爾瑞繼續說:「我是一部活的測謊器。我干這行很長時間了,我能察看一個女孩,聽到她說,『我們回家吧,我們可以做愛。』我知道她其實在想,我們回到家後他會喝得酩酊大醉,我就可以睡一覺了。」

「我只是自我防護。你在恐嚇我。」

「操,是的,我是在恐嚇你。你盡可以保持沉默,一言不發,等待律師的到來,尋求幫助。你甚至可以給聯邦調查局打電話投訴我。但是,不管哪一種,情況會傳到你在紐約新新監獄的父親那裡,說他的兒子與聯邦調查局探員爭辯。他會想,他在獄中的時候,留給你照看的一件事,就是經營這間破敗的酒吧,希望你不要搞砸了,但你偏偏搞砸了。」

戴爾瑞看著局促不安的R.C.,「所以,我們一起來處理此事?」

「你想要我做什麼?」

只是為了確認椅背沒有讓R.C.覺得太自在,戴爾瑞一隻手拍在這個年輕人的大腿上,使勁地捏了一下。

「哎喲,你為什麼捏我?」

「你做過測謊嗎,R.C.?」

「沒有,父親的律師說絕不要——」

「這是個反問句。」戴爾瑞說,儘管它並不是。這只是對R.C.的大腦產生一種小小恐嚇的方式,就像對抗議者發射催淚瓦斯彈。

戴爾瑞又使勁捏了一下。他不禁想:嘿,麥克丹尼爾,你在雲區偷聽的時候不能這麼做,是嗎?

那太糟糕了。因為這個有趣多了。

弗萊德·戴爾瑞在這兒得感謝一個人:瑟琳娜。她對打掃地下室從來沒有要求。那會讓他出盡洋相。她讓他下樓進入凌亂的儲藏室,那裡保存著他做卧底探員時所用的行頭。她發現一件很特別,裝在一種曾用於裝結婚禮服的塑料袋裡。這是無家可歸的醉漢的衣服,散發出霉味——上面還有一點貓尿——穿上這樣的衣服,和嫌犯待在一起,自然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瑟琳娜說:「你失去了線人。不要為此難過,找到他的蹤跡。如果你找不到他,那就找到他發現到的東西。」

戴爾瑞微笑著,抱住她,然後去換衣服。在他臨走前,瑟琳娜說:「哇,你太難聞了,孩子。」她頑皮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幾乎沒有人這樣親昵地對待過弗萊德·戴爾瑞。

他來到街上。

威廉·布倫特善於隱藏蹤跡,但是戴爾瑞善於找到這些蹤跡。他很快得知,布倫特現在可能已經在工作了。戴爾瑞根據跟蹤他的行動發現,這個線人已經得到一條線索,與襲擊有關的高特或「為了地球的正義」之類。此人一直在努力工作,行跡隱藏得很深。他最終得知布倫特已經來到這裡,這家昏暗的撞球室,顯然線人已經尋找過,從這個戴爾瑞狠狠捏的年輕人身上順利地得到重要情報。

戴爾瑞說:「那麼,我的名片。在桌子上。我們玩得還開心嗎?」

「上帝,」R.C.的臉劇烈地扭曲了一下,差點痙攣,「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麼。」

「就是這個人,夥計。」戴爾瑞掏出一張威廉·布倫特的照片。

戴爾瑞緊盯著他的臉,R.C.的眼中閃出一道光,隨即消失,很顯然他認識這個人。戴爾瑞立即問他:「他給了你多少錢?」

R.C.眼睛一眨,這告訴戴爾瑞:一、布倫特已經給他付了錢;二、他要報出的數目一定比實際交易的少得多。

「一大筆。」

該死。布倫特花起戴爾瑞的錢可真他媽的大方。

R.C.有點抱怨地說:「那不是毒品,先生。我不做那個。」

「你當然不做。但我不關心這個。他是來這兒獲取信息的。那麼現在……現在……現在。我需要知道他問了什麼,你告訴了他什麼。」戴爾瑞又開始擺弄起他的修長手指。

「好的,我告訴你。比爾——他說他叫比爾。」R.C.指著照片說。

「叫什麼無所謂。繼續說,朋友。」

「他聽說某個人就待在這兒的棚戶區里。一個不久前剛來到城裡的傢伙,開的是一輛白色廂式貨車,運送一車的貨。一個四十五歲的大塊頭。他殺了人。」

戴爾瑞緊追不捨:「他殺了誰?為什麼殺人?」

「他不知道。」

「名字呢?」

「姓名都不知道。」

戴爾瑞不需要測謊器。R.C.說的都是實情。

「快點,R.C.,朋友,還有什麼關於他的情況?白色廂式貨車,來到城裡,四十五歲的大塊頭。不知為何殺人。」

「他可能是先綁架後殺人……一個你不會在意的人。」

不言而喻的那種。

R.C.繼續說:「這個比爾或隨便叫什麼吧,聽到我被連接,你知道。連接到電線上,你知道。」

「電線。」

「是的。不是說那個混蛋用來殺人的東西。我是指街上的傳言。」

「哦,那就是你所指的東西。」戴爾瑞說,但是R.C.譏諷地提出異議。

「你被連接了,不是嗎,年輕人?你對棚戶區了如指掌,是嗎?你是下東區的埃塞爾·梅茨。」

「誰?」

「說下去。」

「好,哦,比如,我已經聽到一點消息。我想知道是誰在附近,什麼樣的混蛋將要去那裡。總之,我聽說過比爾說到的這個傢伙。我打發他去他待的地方。事實就是這樣。全部情況就這些。」

戴爾瑞相信了他,「給我地址。」

他說出了地址,不遠處的一條破舊街道,「那是個地下室公寓。」

「好的,現在我所需要的都有了。」

「你……」

「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父親。別擔心。只要你不是在跟我玩心眼。」

「我沒有,不,弗萊德,真的。」

戴爾瑞走到門邊時,R.C.叫道:「事實並非你想的那樣。」

戴爾瑞轉過身。

「真的是因為你難聞死了,所以我們不為你提供服務,不是因為你是個黑人。」

五分鐘後,戴爾瑞快走到R.C.告訴他的那個街區了。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叫後援,但還是決定不要。街頭卧底需要策略,而不是警報和特遣隊。他可不是塔克·麥克丹尼爾那類人。戴爾瑞大步穿過幾條街道,讓開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像以往一樣想,現在是中午。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麼?隨後他轉過兩個拐角,慢悠悠地進入一條小巷,這樣他就能從後面靠近那個R.C.告訴他的公寓了。

他迅速查看了一下這個發出腐爛氣味的昏暗小巷。

不遠處有一個頭戴帽子、身穿寬鬆襯衫的白人,正在鵝卵石街面上清掃。戴爾瑞數著門牌號;他現在就是在R.C.打發威廉·布倫特所去地方的後面。

好的,這很怪異,戴爾瑞想。他向前走進小巷。清潔工戴著一副能反射出影像的墨鏡,側身讓過他,隨後繼續打掃。戴爾瑞在他身旁停下,皺了一下眉頭,四下看看。試圖搞清這是怎麼回事。

最終清潔工問:「你他媽的要幹什麼?」

「哦,我告訴你,」戴爾瑞說,「我來這兒是要拜訪一位紐約警局的卧底警察,不知什麼原因,他試圖在一個棚戶區以打掃鵝卵石街面來掩人耳目,哦,大約一百三十年前,這兒就沒人打掃街道了。」戴爾瑞掏出他的證件。

「戴爾瑞?我聽說過你。」這名警察戒備地說,「我只是在做他們叫我做的。是做監視。」

「監視?為什麼?這是個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

戴爾瑞的眼珠轉了轉。

當這名警察告訴他真相後,戴爾瑞愣住了。但只是片刻工夫。幾秒鐘後他脫下一身發著臭味的卧底裝束,扔進垃圾箱。當他向地鐵疾跑過去時,他注意到那名警察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裡,假想眼前的一幕可能是兩件事中之一:這本身就是脫衣舞表演;或者事實是,在令人作嘔的裝束下面他還穿著一件黃綠色的絲絨運動套裝。他猜想這兩者都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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