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分,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的保安主管伯納德·沃爾正沿著皇后區的一條人行道走著,從他的調查之旅返回。他喜歡這麼想。他對於他的公司所進行的調查。他的公司是東部第一位的電力供應商,也許還是整個美國電網中首屈一指的電力供應商。
他想要幫忙。尤其是現在,在今日下午發生於巴特里公園酒店的恐怖襲擊事件之後。
自從他聽那個女人,也就是薩克斯警探向傑森女士提起希臘食物的事時,他就開始謀划起來。
他想,「微調查」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沃爾曾在哪兒讀到過這個詞,也可能是在探索頻道上看到的。「微調查」就是指查看微小的線索,微小的關聯。忘記地緣政治學和恐怖分子吧。弄到一個指紋或一根頭髮,然後憑此進行調查。直到你逮到作案者為止。或者發現那是一個死胡同,你轉而向另一個方向進發。
就這樣,他踏上了自己的使命之旅——調查皇后區阿斯托利亞地區附近的希臘餐館。他已經知曉高特很喜歡希臘菜。
就在半小時前,他發現了有價值的線索。
據一個名叫桑婭的超可愛的女招待說,上周有一名身著黑色休閑褲和阿爾岡昆電力公司針織T恤衫(那是中層管理人員的服裝)的人來吃過兩次午餐。女招待為此收到二十美元小費。那家餐館名叫萊尼餐廳,以木莎卡和烤章魚等著稱。還有更為聞名的是,家常菜風味塔拉馬沙拉塔,午餐和晚餐的時候,每位顧客都會被奉上一碗塔拉馬沙拉塔,附帶楔形皮塔餅和檸檬片。
桑婭「不能發誓說記憶一定是對的」,但是當她見到雷蒙德·高特的照片時,她說道:「對,對,看起來很像他。」
男子從始至終都在上網——用的是一台索尼筆記本電腦。她還注意到,男子吃光了塔拉馬沙拉塔,其餘食物則只是稍微吃了點。
從始至終都在上網……
在沃爾看來,這意味著也許有辦法追蹤到高特搜索了什麼,或者發電子郵件給了誰。沃爾看過電視里播放的那些破案劇,也在不斷地自己出錢學習安保知識。警方也許能弄到高特電腦的識別碼,查出他的藏身之處。
桑婭還說,作案者用手機打了許多電話。
這點很有意思。高特性格孤僻。他因為高壓電纜而罹患癌症,惱怒之下,才攻擊起平民百姓。那麼,他打電話給了誰呢?同夥嗎?為什麼呢?那也是警方可以查明的地方。
沃爾現在匆匆趕回辦公室,同時考慮如何處理此事為好。他當然得儘快地把消息傳回給警方。他想到自己將在抓捕殺人兇手一事中發揮重要作用,心臟就撲通撲通跳動起來。也許薩克斯警探會對此留下深刻印象,安排他接受紐約警局的工作面試。
但是,等等,別想那麼多,他警告自己。只要儘力而為,未來的事留到以後再說吧。打電話給每個人——薩克斯警探、林肯·萊姆和其他人:聯邦調查局探員麥克丹尼爾,還有那個警監隆恩·塞利托。
當然,還要告訴傑森女士。
他快步走著,緊張而又喜悅,看見了面前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的紅灰色煙囪,還有在大樓前面的那些該死的抗議者。他腦海里浮現出打開水槍對準抗議者的畫面,短暫地享受這一遐想。或者,讓事情更有意思,用泰瑟電擊槍。製造泰瑟電擊槍的公司也生產一種泰瑟霰彈槍,那種槍會發射出許多倒鉤到人群中,以便控制暴亂。
他微笑地想像著這些抗議者被倒鉤擊中後手舞足蹈的模樣,突然間,一個男子從身後逮住了他。
沃爾喘著氣,叫喊起來。
一個槍口抵住了他的右臉頰。「別轉身。」男子悄聲說道。那把手槍現在抵住了他的後背。說話者又讓他走進了一家關閉的汽車修理店和一個黑漆漆的倉庫中間的小巷子。
男子嚴厲地悄聲說:「伯尼,照我說的做,那樣你不會受到傷害:」
「你認識我?」
「我是雷。」男子說道。
「雷·高特?」沃爾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揣想他是不是病了。「哦,夥計,你瞧。你做——」
「噓。繼續往前走。」
他們往小巷深處繼續前行了五十英尺左右,轉過一個彎,走進一個光線暗淡的缺口處。
「趴下,臉朝下,手臂伸在身體兩側。」
沃爾有點猶豫,出於某種可笑的原因,他心裡想著自己今天早上自豪地穿上的那身西服,是套昂貴的西服。「永遠要看上去比你的職位頭銜更高級。」他的父親曾這麼告訴他。
那把點四五口徑的手槍推動他的後背。他像塊石頭摔落在泥濘的地上。
「伯尼,我再也不去萊尼餐廳了。你以為我是傻子啊?」
這告訴了他,高特已經跟蹤他有一會兒了。
我未曾留意到。哦,我是個糟糕透頂的安保人員。耶穌啊。
「我也不使用餐廳里的寬頻。我用預付費手機來連接網路。」
「你殺死了那些人,雷。你——」
「他們不是因我而死的。他們是因為阿爾岡昆而死的,是安蒂·傑森害死了他們!她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她為什麼不按照我吩咐的做?」
「夥計,他們想要那麼做。只是沒有足夠的時間來關閉電網。」
「放屁。」
「雷,聽我說。自首吧。你所做的事太瘋狂了。」
男子發出苦笑聲。「瘋狂?你認為我瘋狂?」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會告訴你,什麼才是瘋狂,伯尼。燃燒天然氣和汽油,搞壞地球的公司才叫瘋狂。把電流沿著電纜傳輸,而那些電纜在殺害我們的孩子,那才叫瘋狂。只因為我們喜歡該死的攪拌機、電吹風、電視、微波爐……你不認為那才是瘋狂嗎?」
「不,你是對的,雷,你說得對。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經歷的事情,我為你難過。」
「伯尼,你是真心的嗎?你真的是這個意思,還是只是企圖拯救你的小命?」
他略作停頓,「雷,兩者都有。」
令伯納德·沃爾意外的是,殺手笑了出來。「那是個坦誠的回答。也許是從某個為阿爾岡昆電力公司工作的人嘴裡發出的僅有的坦誠回答了。」
「雷,你瞧,我只是在做自己的分內事。」
這麼說是怯懦的行為,他憎惡自己那麼說。但他想起了妻子和三個孩子,以及他的老母親,她也住在他位於長島的家裡。
「伯尼,從個人而言,我沒什麼要反對你的。」
聽到這句話,沃爾懷疑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他儘力不讓自己哭出來。他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想要什麼?」
「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些事情。」
進入安蒂·傑森住所的安保口令?她把汽車停在哪個車庫?這兩者沃爾都不知道。
但殺手的要求迥然不同。「我需要知道誰在追查我。」
沃爾的聲音支離破碎了。「誰……好吧,警方、聯邦調查局、國土安全部……我的意思是,統統都是。有好幾百號人。」
「伯尼,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說的是名字。還有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的人,我知道有員工在協助警方,」
沃爾就快哭了。「雷,我不知道。」
「你當然知道。我需要名字,給我幾個名字。」
「雷,我不能那麼做。」
「他們差點就弄明白酒店的那次襲擊事件了。他們是怎麼知道的?他們在那兒差點就逮到我了。是誰在幕後?」
「我不知道。雷,他們不會和我說的。我只是個保安而已。」
「伯尼,你是保安主管。他們當然會和你說。」
「不,我真的——」
他感覺錢包被人從褲兜里掏出來。
哦,不會……
片刻後,高特背下了沃爾的家庭住址,把錢包塞回原處。
「伯尼,你家的電力服務如何?兩百安培?」
「哦,別鬧了,雷。我的家人從未對你做過任何事。」
「我從未對任何人做過任何事,而我卻病了。你是令我得病的體系的一部分,你的家人從那個體系獲益……兩百安培怎樣?還不足以產生電弧閃絡。但是淋浴器、浴缸、廚房……我只要對接地故障斷路器做下手腳,你的整座房子就會變成一把大型電椅。伯尼……現在,和我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