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最小電阻路徑 第四十一章

艾米莉亞·薩克斯帶著物證回來了。

她快步走進房間時,萊姆眯起眼睛。她身後帶著一股難聞的氣味。燒焦的頭髮、橡膠,以及皮肉的氣味。有些殘障人士認為他們因為身體殘障而有著比常人敏銳的嗅覺;萊姆吃不準這是不是真的,但無論如何,他確確實實聞到了臭味。

他審視著薩克斯和一名從皇后區總部來的鑒識調查技術員送進來的物證。他的體內充斥著渴望,想要趕緊解開這些線索也許能揭示出的謎團。薩克斯與庫柏把物證逐一碼放好,萊姆問道:「緊急勤務小組有沒有發現高特從哪裡逃出隧道的?」

「沒有發現高特的蹤跡。毫無發現。」薩克斯環顧四周,「羅恩在哪裡?」

萊姆回答說小羅還沒有回來。「我給他打去了電話,留了口訊。我還沒收到他的回覆。他最後一次聯繫我,說他查到了高特的犯罪動機,但沒有深入地講……薩克斯,有什麼事?」

他注意到薩克斯凝望窗外,面容平靜。

「萊姆,是我弄錯了。我浪費時間疏散建築工地,完全遺漏了真正的目標。」

她解釋說,是鮑勃·卡凡諾琢磨明白了目標是酒店。她嘆氣說道:「要是我更周密地思考,我也許能救出那些死傷者。」她走向一塊白板,在最上面堅定地寫下「巴特里公園酒店」,底下寫上死難者的姓名,包括一對夫妻、一名來自亞利桑那州斯科茨代爾的商人、一名服務生和一名來自德國的廣告主任。

「死難者本來會更多。我聽說你砸碎了窗戶,讓酒店裡面的人從那兒逃生。」

薩克斯的回應是聳聳肩。

萊姆覺得,「假如……那麼……」這句話在警察這一行里沒有立足之地。你拼盡全力,然後你就看運氣如何了。

然而,萊姆也和薩克斯一樣感到氣憤,儘管他們與時間賽跑,並且正確推斷出將要發生襲擊的大致地點,可他們不僅沒有能拯救受害者,還錯過了逮捕高特的機會。

但是,萊姆不像薩克斯那樣心煩意亂。無論有多少人要受到責備,不管他們會受到怎樣程度的指責,薩克斯總是個性格堅毅的人。萊姆本可以告訴她,假如她不在場,肯定會有更多的人遇害,高特現在也知道他已經被警方確定身份,只差一點就要功虧一簣。他很可能停止襲擊,徹底放棄計畫。但是,對薩克斯說這番話會顯得他高人一等,假如她的火氣沖著萊姆本人而來,他甚至不會聽到薩克斯的傾訴。

除此之外,明擺著的事實是,作案者逃脫了,全是因為他們犯了錯誤。

薩克斯繼續把物證碼放在檢查台上。

她的臉龐比平常更顯蒼白;在塗脂抹粉方面,薩克斯恪守最簡主義原則。萊姆也看得出來,這一犯罪現場影響了她。公交車受襲事件已經嚇壞了她——她的眼眸里依然殘存著一絲不安。但這次是迥異的恐怖,酒店裡的民眾以如此可怖的方式死去的畫面殘留在眼前。「他們……他們就像是一邊在跳舞,一邊死去,萊姆。」她描述給萊姆聽。

她收集到了高特的阿爾岡昆電力公司連體工作服、安全帽、裝有工具與零件的工具包、另一根高壓電纜(與昨天上午高特用來引發電弧閃絡的電纜相同),還有數袋微跡證。另一件裝在厚塑料袋裡的物品也是一根連接到主線路用的電纜,但與高特在五十七街阿爾岡昆電力公司變電站里使用的電纜有所不同,薩克斯解釋說。他也使用了開口螺栓,可是在兩根電纜之間安裝了一隻塑料盒子,大約是一本精裝本圖書的尺寸。

庫柏先是掃描了這隻盒子,看有沒有爆炸物,隨後開啟了盒子。「看上去是手工製作的,但我不曉得這是什麼。」

薩克斯說道:「讓我和查理·索默斯談談。」

五分鐘後,他們就和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的那位發明家開起了電話會議。薩克斯描述了發生在酒店的襲擊。

「我不知道情況那麼糟糕。」他輕輕地說道。

萊姆說:「很感謝你之前的意見——說兇手會用電流做武器,而不是用電弧,都被你說中了。」

「不過也沒幫上多大忙。」索默斯嘀咕著。

「你能看一下我們找到的這隻盒子嗎?」薩克斯問道,「這隻盒子把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的線路與通向酒店的電纜連在一起。」

「當然可以。」

庫柏發給索默斯一個安全流式視頻的訪問鏈接,然後把高解析度攝像頭對準盒子內部。

「收到了。讓我看看啊……回到另一邊……真有趣。不是商業製品,而是手工製造的。」

「我們也是這麼認為。」萊姆說。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從沒像這樣緊湊過。這是一個開關器,是電力行業的術語,指的是變電站和輸電系統上的開關。」

「用來把一個電路斷開和閉合?」

「是啊。就像牆壁上的開關,只是我敢說,它可以輕輕鬆鬆地承受十萬伏的電壓。內部裝有一個風扇,一根螺線管和一個接收器,還能遙控。」

「所以說,他把電纜連在一起,卻不會傳輸電流,然後當他抵達安全地帶,再摁下開關器。安蒂·傑森也說過,他也許會嘗試那樣的辦法。」

「她說過嗎?呃。真有趣。」索默斯繼續說,「但我認為關鍵不在於安全與否。任何一個故障檢修員都懂得如何安全地連接電線。他這麼做,是出於另一個原因。」

萊姆聽明白了,「為了把握好襲擊的時間——他要在有最多受害者曝露的那一刻打開電流。」

「是的,我想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薩克斯補充說:「有名工人看見高特從手提電腦上監視現場——電腦大概是連著附近的一個監控攝像頭。然而,我找不出他切入視頻饋送的地方。」

「也許這就是他提前幾分鐘摁下開關的原因。」萊姆說,「他有機會造成最多的死難者,那時候他也知道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無論如何都不會屈從於他的勒索。」

索默斯聽起來頗為佩服兇手:「他很有才幹。他的活計幹得漂亮。開關器看起來很簡單,但真的要製造,比你想像的要困難得多。高壓線里有很大的電磁能,他必須屏蔽電子。他很聰明。我猜,這大概是個壞消息。」

「他從哪兒弄到零件呢,螺線管、接收器和風扇?」

「從這一帶的一百多家電器零件店中的隨便哪一家都能弄到。也許是兩百家……有序列號嗎?」

庫柏仔細察看,「沒有,只有型號。」

「那麼你運氣欠佳啦。」

萊姆和薩克斯謝過索默斯,掛斷電話。

薩克斯和庫柏檢查了高特的工具包、阿爾岡昆電力公司連體衣和安全帽。沒有筆記,沒有地圖,沒有指示高特可能的藏匿地點或下一個襲擊目標的東西。那沒有令他們吃驚,因為高特故意丟下這些東西,知道它們會被警方發現。

來自犯罪現場調查總部的格萊淳·薩羅夫警探已從高特的辦公室里提取了他的指紋樣本,還從阿爾岡昆電力公司人力資源部的檔案里獲取了大拇指指紋。庫柏現在檢查所收集到的所有物證,並與這些指紋進行比對。在這些物證上面,他只找到了高特的指紋。萊姆對此感到氣餒。要是他們找到了其他指紋,那就可以把他們引向高特的一位朋友、同夥,假如恐怖組織果真捲入了這些襲擊事件,那也可能是「為了正義」潛伏小組裡的某人。

萊姆也留意到,工具包里沒有鋼鋸和斷線鉗,但這一點也不讓他吃驚。這個工具包是用來裝小型手工工具的。

不過,從工具包里確實找到了扳手,上面也有工具印痕,與五十七街上的變電站里發現的螺栓上的印痕相同。

對哈萊姆地區變電站的縱火事件進行犯罪現場調查的小隊也抵達了現場。他們的收穫微乎其微。高特使用了簡易「莫洛托夫雞尾酒」燃燒瓶——往玻璃瓶里灌入汽油,瓶口塞人布塊。高特從裝有柵欄卻打開著的窗戶把燃燒瓶擲人變電站,燃燒起來的汽油流到裡面,引燃了橡膠和塑料絕緣材料。那個玻璃瓶原先是個酒瓶——沒有用來旋緊瓶蓋的瓶口螺紋——製造酒瓶的玻璃工廠向十來家酒廠出售其產品,後者又向數以千計的零售商供貨。商標已經被浸濕剝掉。根本無法追查。

汽油是英國石油公司的產品,普通級別,布塊則來自一件T恤衫。沒有一樣能夠追蹤到一個明確地點,然而,在高特的工具包里找到一把鼠尾銼,上面有玻璃碎屑,可以與玻璃瓶聯繫到一起。用銼刀給酒瓶留下刻痕,那樣酒瓶肯定會碎裂。

在變電站內外,都沒有監控攝像頭。

敲門聲響起。湯姆去開門,片刻後,羅恩·普拉斯基走了進來,帶著他在高特公寓收集到的物證,放在好幾隻網格箱里,有斷線鉗、鋼鋸和一雙靴子。

好吧,終於到了,萊姆心想著,他對普拉斯基的姍姍來遲感到生氣,但還是因物證的抵達而感到高興。

普拉斯基不苟言笑地把物證堆在檯子上,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接著,萊姆注意到他的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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