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把儀容整潔、精力充沛的主管探員塔克·麥克丹尼爾再次領進實驗室。他身後跟著一名同伴,是個打扮時髦的年輕人,萊姆一時忘記了他的名字。總之,他更容易被視作是個孩子。他沖著萊姆四肢癱瘓的身體眨了眨眼,隨即移開了視線。
主管探員說道:「我們又從名單上排除了幾個名字。但還有別的情況,我們收到了一封勒索信。」
「是誰發來的?」隆恩·塞利托從檢查台那邊問道,他皺著眉頭坐在那兒,活像只泄了氣的皮球,「恐怖分子?」
「寄信人匿名,也沒確定身份。」麥克丹尼爾說道,一絲不苟地念出每個音節。萊姆揣想,自己是不是一直這麼討厭麥克丹尼爾。也許,這就是他對待弗萊德·戴爾瑞的方式。也許,這就是他的行事風格。當然,有時候你這麼做並不需要原因。
雲區……
探員繼續說:「聽起來像個怪人,為的是生態議題,但誰知道這是在為什麼打掩護。」
塞利托繼續說:「你確信是兇手寄的信?」
在一次沒有明顯動機的襲擊發生之後,一些人站出來稱是自己乾的,這類事並不罕見。他們會威脅說,假如不滿足某個要求,襲擊就會重演,儘管他們本身與襲擊事件毫無瓜葛。
麥克丹尼爾生硬地說:「他確認了公交車襲擊案的細節。我們當然都查過了。」
這種高傲態度解釋了萊姆為何如此討厭他。
「誰收到了信件,又是如何收到的?」萊姆問道。
「安蒂·傑森。我會讓她向你說明細節的。我想儘快告訴你這個情況。」
這個聯邦探員至少不是在打一場地盤爭奪戰。嫌惡感稍稍減輕了一些。
「我已經告訴了市長、州長和國土安全部。在來這兒的路上,我們就此協商了一下。」
然而我們卻不在場,萊姆注意到。
麥克丹尼爾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張放於透明塑料信封里的紙。萊姆對梅爾·庫柏點點頭,後者雙手戴上手套,從信封里拿出紙,放在檢查台上。首先,他拍攝了照片,瞬息之後,手寫的文字就出現在了實驗室的多台電腦屏幕上:
致安蒂·傑森,阿爾岡昆電力公司首席執行官:
昨天上午大約十一點三十分,曼哈頓五十七街上的曼哈頓10號變電站發生了一起電弧閃絡事故。這起事故發生是因為,一根本寧頓牌電纜和匯流排被人用兩個開口螺栓連接於一根斷路器失效的電纜上。有人關閉了四座變電站,提升了曼哈頓10號變電站的斷路器限制,結果電壓接近於二十萬伏特的超載電流引發了電弧閃絡。
這起事件完全是你的過錯,由於你的貪婪和自私。這是電力行業的典型事件,應該遭到譴責。安然公司害得民眾變得一無所有,而你的公司害死人命,謀害地球上的生命。你們開發電力,卻不考慮引起的後果,你們正在摧毀我們的地球,你們像病毒一樣偷偷潛入我們的生活,直到我們依賴這些殺死我們的東西而生存。
民眾必須明白,他們並不需要那麼多電,並不像你們所說的需要那麼多電。你們必須讓他們看到這一真相。今天,你們要在紐約市服務電網內分區輪流限電——把非高峰時間的用電量降低到原先的百分之五十,持續半個小時,從十二點半開始。假如你們拒不執行,到下午一點,會有更多人喪命。
萊姆對著電話點下頭,跟薩克斯說:「打電話給安蒂·傑森。」
薩克斯照著做了,片刻後,揚聲器里傳出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薩克斯警探?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我和林肯·萊姆,聯邦調查局、紐約警局的人在一起。他們帶來了那封信。」
在她說「誰是幕後者」時,萊姆察覺到了她聲音里的怒火。
「我們不知道。」薩克斯說。
「你們肯定有一些想法。」
麥克丹尼爾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後,說:「調查在進行,但我們目前還沒有嫌疑人。」
「昨天上午,在公交車站附近的咖啡館裡穿著工作服的男子呢?」
「我們還不知道他的身份。我們翻看了你給我們的名單,但至今還未有確鑿的嫌犯。」
「傑森女士,我是紐約警局的塞利托警探。你能為我做一件事嗎?」
「做什麼?」
「歹徒的要求,你知道的,就是限電措施。」
萊姆沒有發現和歹徒們玩欺詐遊戲有什麼問題,假如一點小小的談判可以給予額外的時間,用來分析物證或監視恐怖分子。但這並不由他決定。
「我是塔克,傑森女士。我們強烈反對與歹徒談判。長期來看,這隻會鼓勵他們提出更多的要求。」麥克丹尼爾的視線落在大塊頭塞利託身上,後者直接回以瞪視。
塞利托堅持己見,「這可以給我們多爭取一點時間。」
主管探員麥克丹尼爾在猶豫,或許是在考慮要不要呈現團結一致的面貌。但他依然說道:「我堅定地建議不要與歹徒談判。」
安蒂·傑森說:「這事甚至都不用爭論。在全市範圍把非高峰時間的用電量降低百分之五十?這不像是調整電燈亮度。那會擾亂整個東北電網的負載模式,會在幾十片區域發生電壓下降和大停電。電力供應下降那麼多的話,會有數百萬顧客的開閉系統突然關閉,還會有數據轉儲,重設回初始設定。你不能簡單地把它們恢複過來;那會需要幾天的重新編程,大量數據會遺失。
「雖然一些生命攸關的基本系統有電池或發電機做後備,但不是統統都有。各家醫院只有這麼些後備電源系統,而一些系統從來就沒正常工作過。會有人因此而喪生。」
萊姆想到,不過,寫信的人有一點說對了:電力,阿爾岡昆公司,還有其他電力公司,確實深深地滲透進了我們的生活。我們依賴電力。
「你說對了,」麥克丹尼爾說,「不能那麼干。」
塞利托面容扭曲。萊姆看向薩克斯,「帕克?」
她點了點頭,在黑莓手機里翻查,找到了帕克·金凱德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電話號碼和電子郵件。他以前是聯邦調查局探員,如今是一位私人顧問,在萊姆看來,他是全國最優秀的文件鑒辨師。
「我現在會把文件發過去。」她坐在一台工作站前面的椅子上,寫一封電子郵件,掃描了那封信,然後發了出去。
塞利托打開手機,聯絡了紐約警局的反恐部,還有緊急勤務小組——也就是紐約市的「特種武器和戰術部隊」——告訴他們,在大約下午一點時,會發生另一場襲擊。
萊姆轉而對著電話機,「傑森女士,又是我,林肯。你昨天交給薩克斯警探的那份名單?僱員名單,還記得嗎?」
「什麼事?」
「你可以給我們他們的手寫文字樣本嗎?」
「所有人?」
「儘可能多些,儘可能快點。」
「我覺得可以。我們和所有人都簽署過保密聲明書。大概還有健康表格、款項申請書和支出賬目。」
萊姆對於把簽名作為手寫文字的樣本略有懷疑。雖然他不是文件鑒辨師,但你能當上鑒識部門的頭頭,不可能對文件鑒辨一無所知。他知道,人們一般會漫不經心地潦草簽名(他也知道,這是十分壞的習慣,因為一個潦草的簽名比一個清楚的簽名更容易偽造)。但人們寫備忘錄、記筆記時,會清晰可辨得多,也就更能代表他們日常書寫的樣子。他把這告訴了傑森,她回應說,她會派幾個助手去儘可能多地搜羅非簽名的書寫文字樣本。她並不開心,但似乎立場有所軟化,不再那麼堅信阿爾岡昆公司員工不可能捲入此事。
萊姆又轉過頭,喊道:「薩克斯!他在嗎?帕克在嗎?進行得如何了?」
薩克斯點點頭,「他在參加某個宴會。我正在讓他和你通話。」
金凱德是個單身父親,有兩個孩子,名叫羅比和斯坦福妮。他謹慎地平衡個人生活與職業生活——也正是因為要照顧孩子,他才辭去聯邦調查局的工作,變成像萊姆一樣的顧問。但萊姆也知道,對於眼下這樣的案子,金凱德會立刻答應下來,盡其所能地幫忙。
萊姆轉回到電話那邊,「傑森女士,你可否掃描那些手寫文字樣本,發送到……」他沖著薩克斯揚起眉毛,後者念出了帕克·金凱德的電郵地址。
「我已經記下了。」傑森說。
「我以為,那些辭彙是電力行業的術語?」萊姆問道,「『分區輪流限電』,『分流荷載』,『服務電網』,『非高峰時間的用電量』。」
「對的。」
「那是不是告訴了我們一些有關作案者的細節?」
「算不上。這些是電力行業的技術術語,但假如兇手能夠對電腦做手腳,安裝電弧閃絡裝置,那麼他肯定也知道那些術語。電力行業的隨便哪個人都會知道。」
「你怎麼收到那封信的?」
「直接送到了我的公寓樓。」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