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故障檢修員 第十七章

安德莉亞·傑森似乎很明白自己的特殊性,「在全美國大型電力公司總裁中,比我還年輕的僅有一人而已,我還是唯一一個女性。即便我在僱人方面有最終話語權,阿爾岡昆公司的女性員工比例也只是全國其他大公司的十分之一。這是電力行業的特性決定的。」

薩克斯正要問傑森為何進入這一行,首席執行官似乎料到她要這麼問,說道:「我父親在這一行工作。」

薩克斯差點要告訴她,她做警察幾乎就是因為自己的父親是個巡警,在紐約警局幹了許多年。不過她剋制住了。

傑森的臉龐瘦削,化著極淡的妝。有淡淡的皺紋,從綠色眼眸和溫潤嘴唇的角上怯生生地延伸出來。除卻這些皺紋,皮膚算是光滑緊緻。這個女人不常出門。

傑森也在細細打量薩克斯,接著她對著辦公室里一張四周擺放了辦公椅的大咖啡桌點點頭。艾米莉亞坐了下來,而傑森拿起了電話,「稍等片刻。」她的指甲經過精心修剪,但未塗抹指甲油,咔嗒地按下數字鍵。

她打電話給了三個人——都是關於襲擊的事。艾米莉亞能判斷出,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律師,第二個打給了公關部門或外面的公關公司。她在第三個電話上花費了最多的時間,顯然是為了確保公司所有的變電站和其他設施額外部署的安保人員都已到位。傑森用一支金筆草草寫下簡短的筆記,以短促清晰的嗓音說話,使用斷斷續續的話語,像「我的意思是」或「你曉得」之類的填空語一處都沒用到。在傑森下指示時,薩克斯將辦公室盡收眼底,注意到在寬大的柚木辦公桌上,擺放了一張兒時的安蒂·傑森與家人的相片。她從好幾張相片里推斷出傑森有一個弟弟,比她略小几歲。兩人長得很像,雖然她弟弟是棕色頭髮,而傑森擁有金髮。最近的相片顯示,傑森弟弟是個長相英俊、身材健美的男子,身著軍服。還有他旅行的相片,他的臂彎里偶爾會摟著一個漂亮女人,每張相片里的女人都不一樣。

沒有傑森和任何男性伴侶在一起的相片。

幾面牆邊放著書架,掛著舊時印刷物的相片和地圖,也許可能是來自於某家博物館裡的電力史展覽。一張地圖上標著「首個電網」,顯示了下曼哈頓的珍珠街附近地區。她看見一行清晰可辨的字跡「托馬斯.A.愛迪生」,她猜測這是發明家的親筆簽名。

傑森掛斷電話,身體前傾坐下,手肘撐在辦公桌上,眼眸因疲倦而迷離,但下頜堅挺,薄嘴唇抿得緊緊的。「自從……那起事故發生,已經過去七個多小時了。我曾希望你們已經逮住了哪個人。我猜假如你們抓住了作案人,」她喃喃低語,「我會早就接到一個電話,輪不到你親自到訪了。」

「是的,我來這兒是詢問你幾個問題,是關於調查中出現的情況的。」

接著又是一陣仔細的打量。「我已經和市長、州長和聯邦調查局紐約分局的首長談過了。哦,還有國土安全部。我期待能見到他們中的某一位,而不是區區一個警官。」

這並不是故意的批評,薩克斯並未感覺受到冒犯,「紐約警局在負責這件案子犯罪現場調查的部分。我的問題與此有關。」

「這樣就明了了。」她的面容微微緩和,「女人對著女人直接說吧,我這人有點兒過於防備。我以為大人物們把我不當一回事。」她難得地微微一笑,「這種情況時常發生。多得超出你的預期。」

「我能理解。」

「我也想你會的。你是個警探,對吧?」

「是的,」薩克斯隨後想到案子的緊迫,趕緊問道,「我可以開始詢問那些問題了?」

「當然可以。」

電話不停地響起,但在傑森給個人助理(她片刻前才回到外面的辦公室)下達了指示後,電話只響了一回,接著就寂靜下來,由女助理接聽了所有電話。

「首先,是個初始問題。你們有沒有改變過電網軟體的口令代碼?」

傑森皺起了眉頭,「當然改過了。那是我們所做的頭一件事。市長或國土安全部沒有告訴你們?」

沒有,他們沒告訴過,薩克斯回想道。

傑森繼續說:「我們設置了一套額外的防火牆。黑客再也不可能侵入系統。」

「大概不是黑客乾的。」

傑森抬起頭,「但是今天上午的襲擊,塔克·麥克丹尼爾說大概是恐怖分子所為,就是那個聯邦調查局的探員。」

「我們最近獲取了更多情報。」

「還有什麼可能?來自電網外的某個人在改變電力供給的線路,改變五十七街上的曼哈頓10號變電站的斷路器設置。」

「但我們非常確信他是從公司內部獲取口令代碼的。」

「那不可能。一定是恐怖分子。」

「那肯定是有所可能,我想詢問你有關情況。但即使是恐怖分子乾的,他們也利用了內部人士。我們的電腦犯罪部門的一位警官和你手下的網路人員交談過。他說,沒有證據表明是獨立黑客侵入。」

傑森沉默下來,審視著辦公桌。她看起來悶悶不樂——是因為這個關於內部人士作案的消息?還是因為她公司里的某人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和警探談話了?她寫下一段筆記,薩克斯不禁想知道這是不是她要提醒自己斥責那個負責技術安全的員工。

薩克斯繼續說道:「嫌犯被人看見身著阿爾岡昆公司的工作服,或者至少是藍色連體服,與你們公司僱員所穿的工作服十分相似。」

「嫌犯?」

「在爆炸發生時,有人在變電站街對面的咖啡館裡看見一名可疑男子。有人看見他拿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你們有沒有獲取嫌犯的任何細節?」

「白人男性,大概四十歲。就這些。」

「關於工作服呢,你可以買一件,或者做一件。」

「是的。但不僅如此。嫌犯用來製造電弧閃絡的電纜,是本寧頓牌的。也就是你們公司經常使用的牌子。」

「是的,我知道。多數電力公司也用這個牌子。」

「上周,七十五英尺長的本寧頓牌電纜,相同的規格,在你們公司位於哈萊姆的一家倉庫里被竊走,同時失竊的還有十二個開口螺栓。開口螺栓是用來接合——」

「我知道開口螺栓的用處。」傑森臉龐的皺紋變得愈加深了。

「不管是誰闖入了倉庫,他總之是用了門鑰匙。他也通過阿爾岡昆公司的一個蒸汽管沙井潛入了變電站地下的通道管廊。」

傑森立刻說道:「這表明他沒有使用電子鍵盤輸入口令的方式進入變電站?」

「沒有。」

「那麼,現在有證據表明這不是公司員工乾的。」

「這只是種可能,就像我之前說的。但還有別的情況。」薩克斯補充說,他們找到希臘食物的微跡,表明這有極近的關聯。

女首席執行官似乎對他們知識的廣博疑惑不解,惱怒地複述道:「塔拉馬沙拉塔?」

「在你們總部的步行距離之內,共有五家希臘餐廳。在乘坐計程車十分鐘的車程範圍內,共有二十八家希臘餐廳。既然微跡是相當近的事兒,那麼很可能作案人是阿爾岡昆公司的現僱員,或者至少從一名現僱員手上獲取了口令代碼。也許他們在附近的一家餐館見了面。」

「請行行好吧,紐約城裡有許多希臘餐廳。」

「讓我們先假設電腦代碼來自公司內部吧。誰能接觸到那些代碼?」薩克斯問道,「這才是關鍵所在。」

「只有極少數人,而且控制得十分嚴密。」她迅速說道,彷彿她正在接受玩忽職守罪審判。這句話似乎早就排練過。

「都有誰?」

「我。還有五六個高管。就這些人了。但是,警探,這些人已經在公司工作了許多年。他們不可能這麼做。絕對無法想像。」

「我認為,你們一定是把代碼和電腦分開放置。」

傑森對此眨了眨眼,「是的,代碼由我們控制中心的高級主管隨機設置。還保存於控制中心隔壁的安全檔案室。」

「我想要那些人名,還要查明是否有人未經授權就進入了那間檔案室。」

對於作案人是阿爾岡昆公司僱員的想法,傑森顯然是在極力地抗拒,不過她還是說道:「我會叫保安主管過來。他應該擁有你需要的信息。」

「我還需要過去幾個月里被指派去變電站對面的那個沙井裡修理蒸汽管道的工人名字。沙井位於變電站以北三十英尺處的小巷裡。」

首席執行官拿起電話,讓個人助理召喚兩名僱員來她的辦公室。她彬彬有禮地說著要求。處在她這個職位的人會咆哮地下達指令,而傑森依舊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明曉事理。對薩克斯來說,這讓她顯得總是很堅毅。只有脆弱和不安全的人才會對著別人大聲咆哮。在警察這一行里總是發生這類事。

在她掛上電話片刻後,她召喚的一個人就來了。來者的辦公室也許就在傑森辦公室的隔壁。這個中年人身材矮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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