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故障檢修員 第五章

阿爾岡昆公司的曼哈頓10號變電站位於林肯中心以南一片寧靜地帶的縮小版中世紀城堡里。它由非平坦切割的石灰石建成,外表黯淡,表面坑坑窪窪,這都是幾十年來紐約市的空氣污染和塵埃所致。奠基石早已磨損得厲害,但你依然能輕易地看出樓房建造於1928年。

當艾米莉亞·薩克斯開著栗色福特托里諾眼鏡蛇轎車,停到變電站門前的人行道旁時,時間剛好是下午兩點。那輛被燒毀的公交車就停在她前面。轎車和它排放尾氣的聲響引來了路人、警察和消防隊員的好奇目光,或是欣羨眼神。薩克斯鑽出駕駛座,扔了一張紐約警局的停車牌在儀錶盤上方,雙手叉腰,站立著審視犯罪現場。羅恩·普拉斯基從右側下車,砰的一聲,用力關上了車門。

薩克斯看著眼前不甚協調的建築。變電站兩旁是至少有二十來層高的現代建築,而變電站本身出於某種原因,設計有塔樓。由於寓居此樓的鴿子,石質建築上有一道道白色的鳥糞痕迹,一些鴿子已經在受到驚嚇後回到了老巢。窗戶裝的是黃色的玻璃,還有漆成黑色的欄杆。

變電站厚重的金屬門洞開著,裡面烏漆墨黑。

伴隨著電子警笛的鳴聲,來自紐約警局犯罪現場調查組的一輛快速反應車輛駛入這一區域。汽車剛一停穩,三名來自皇后區總部的技術人員就跳下車。薩克斯已經和他們有過好幾次合作,她對著其中的拉丁裔男子和亞裔女性點頭致意,帶領他倆的上司是格萊淳·薩羅夫警探。薩克斯向警探點了點頭,後者招手致意,神色陰沉地正面看了眼變電站,走到廂型車的後面,剛剛抵達的警官們開始從車上搬出設備。

薩克斯的注意力隨後轉移到人行道和街面上,現場用黃色膠帶圍起來了,外面有五十多位民眾在注視警方的行動。襲擊針對的目標公交車停在變電站前面,車裡面空無一人,車體傾向一側;右側的車胎已經沒氣了。公交車前半段的油漆被火焰燒焦了。一半的車窗玻璃被燒成灰黑色。

一位急救中心的醫生走了過來,並向薩克斯點了點頭,這是一位體格健壯的非洲裔女性。薩克斯打招呼說:「嘿。」

女醫生也微微點頭問候。急救人員目睹過各種慘烈事故,但這位女醫生依然在顫抖,「警探,你最好來看看這個。」

薩克斯跟著她走向急救車,一具屍體躺在輪床上,正等著被送到停屍房。屍體上蓋著一張深綠色的油布。

「看起來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乘客。我們以為能救下他的。但是……我們只能做這些。」

「觸電致死的?」

「你最好自己看看。」女醫生小聲說道,隨後掀起了油布。

當燒焦了的皮膚和頭髮的臭味升起時,薩克斯愣在了原地。她凝視著遇害者,一個身著商務西服套裝的拉丁裔人——或者說是這個人殘餘的部分。他的後背和右側大部分身體因為燃燒的原因,皮膚與衣服都融為一體。薩克斯猜測這是二度燒傷或三度燒傷。但是,那並不是讓她擔憂的地方;她在工作中目睹過嚴重的燒傷,包括意外的事故和故意的事件。最令人心驚膽跳的景象是死者的肉體,當急救人員切開他身上的西服布料時,肉體隨之顯露出來。薩克斯此刻看到的是數十處平整的刺穿傷口,全身上下都有。彷彿死者被一把威力無窮的霰彈槍擊中過。

「多數傷口,」醫生說,「都是貫穿傷。」

傷口都是一路貫穿的?

「是什麼導致了這些傷口?」

「還不清楚。我這麼多年來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薩克斯也意識到一些事情。傷口一個個分得很清楚,也都能清晰地看到。「傷口出血。」

「不明物體燒灼了這些傷口。那就是為什麼……」女醫生的嗓音變得輕柔了,「那就是為什麼死者能保持那麼久的清醒。」

薩克斯難以想像死者的痛苦。「多久?」她當即問道,這個問題也是在問她自己。

接著,她想到了答案。

「艾米莉亞。」羅恩·普拉斯基喊道。

她轉頭看向他。

「公交車站牌柱。過來看看,艾米莉亞……」

「耶穌啊。」薩克斯喃喃自語,同時走向膠帶圍起的犯罪現場邊沿。金屬站牌柱上,大約離地六英尺高的地方,被爆炸轟出了一個五英寸寬的大洞。在熾熱的火焰下,金屬像塑料一樣熔化。薩克斯隨後注意到公交車和一輛停泊在附近的貨運卡車的車窗。她起初以為車窗玻璃是被火焰燒黑的。但是,並非如此,是極小的顆粒——也是這種東西殺死了那名乘客——擊中了車輛。就連金屬車體也被刺穿了。

「你瞧。」薩克斯悄聲說道,手指著人行道和變電站的正面牆體。石塊上被打出了一百來個極小的坑洞。

「是不是炸彈襲擊?」普拉斯基問道,「也許是應急反應人員忽略了。」

薩克斯打開一個塑料包,取出藍色乳膠手套,戴上手套後,彎下腰,在站牌柱底部拿起一小片形狀如淚珠的金屬。金屬還是滾燙的,讓乳膠手套變軟了。

當意識到這小片金屬是什麼時,薩克斯不由得戰慄起來。

「這是什麼?」普拉斯基問道。

「電弧閃絡熔化了站牌柱。」她環視一周,看到一百多粒金屬落在地上,或者卡在公交車、建築物和附近的車輛上。

這就是殺死了那名年輕乘客的兇器。一場以一千英尺每秒的速度飛出的熔化金屬液粒構成的「暴雨」。

普拉斯基,這位年輕的警官慢慢呼出了口氣,「被這樣的東西擊中……燒灼著穿過你的身體。」

薩克斯想到死者所經受的痛苦,身體再次戰慄起來。她還想到這次襲擊的結果也許會造成多麼巨大的破壞。街道的這塊區域相對人流稀少。如果變電站更靠近曼哈頓中心地帶,那麼輕易就能造成十或十五個路人喪命。

薩克斯抬起頭,發現自己正望著不明嫌犯的兇器:從一扇能俯瞰到五十七街的窗戶垂落下大約兩英尺長的粗電纜。電纜上包裹有黑色的絕緣材料,但尾端的絕緣層被剝去了,赤裸的電線被拴在一個烤焦了的黃銅盤上。這套東西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工業設備,一點也不像是那種能製造出如此駭人爆炸的東西。

薩克斯和普拉斯基在聯邦調查局的指揮車裡,與二十多位來自國土安全部和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來自紐約警局的警官會合。有些人穿著特警服,有些人身著犯罪現場鑒識人員的工作服。其他人則身著西裝或制服。他們正在分派工作。他們會詢問目擊證人,察看是否有初次事件後才起爆的炸彈或其他陷阱,恐怖分子常常用這一招。

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表情肅穆,臉龐瘦削,雙臂交叉,佇立著凝望變電站。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項鏈,鏈條上是阿爾岡昆公司的徽章。他是電力公司派來的高級代表,也是負責這部分電網的前線主管。薩克斯讓他詳細描述下阿爾岡昆公司對這次事件所了解的情況,主管向她逐一交待來龍去脈,薩克斯匆忙在筆記本上記下概要。

「有監視攝像頭嗎?」

瘦削的主管回答說:「抱歉,沒有安裝。我們不想多此一舉,因為變電站的入口安裝了多重鎖;而且說真的,裡面沒什麼好偷的。不管怎樣,那麼多電力本身就像條看門狗了。還是一條大狗。」

薩克斯問道:「你認為嫌犯是如何進入變電站的?」

「我們到這兒時,門緊鎖著。是數字密碼鎖。」

「誰有口令?」

「所有的僱員都有。但嫌犯沒有從那條路進去。密碼鎖上有塊晶元,會在鎖打開時留下記錄。記錄顯示,這個入口已經有兩天沒人進去過了。而且那個」——主管指著從窗口懸垂下來的電纜——「那時也不在那裡。他一定是用別的方法闖入了變電站。」

她轉身對著普拉斯基說:「你結束這兒的工作後,去檢查下變電站後面、窗戶和屋頂。」薩克斯接著問阿爾岡昆公司的僱員,「地下入口呢?」

前線主管說:「據我所知,沒有地下入口。這座變電站接入和接出的電線是裝在沒人鑽得進去的管道里的。但可能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地下道。」

「羅恩,不管怎樣,去檢查下。」薩克斯接著詢問了公交車司機,他已經接受了玻璃切傷和腦震蕩的治療。這位司機的視力和聽力也受到暫時性的損害,可他堅持要留在現場,盡其所能幫助警方。但他的幫助十分有限。大塊頭司機描述了他對從窗口垂落下來的電纜很好奇;此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他聞到了煙味,聽到變電站裡面的爆炸聲,接著是令人心驚肉跳的電弧。

「快得要命,」司機小聲說,「我這輩子里從未見過那麼快的玩意。」

他被爆炸的衝擊波襲倒,撞在車窗上,在十分鐘之後才醒來。他摔倒了,靜靜地注視著被毀了的公交車,神情中既有悲傷,又有遭到背叛的滋味。

薩克斯隨後轉過身對在場的探員和警官說,她和普拉斯基將要負責犯罪現場。她思忖著,聯邦調查局的塔克·麥克丹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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