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天乘涼的晚上,姚家人都在門外空場子里坐著閑談,是姚老太太說到她在長毛造反的時候,她逃難的情形,有聲有色,大家正聽得起勁。在那星光之下,卻見一個人影子,緩緩地走了過來。同時,那人身邊,帶了一種窸窣的聲音。在鄉下婦人耳熟能詳之下,知道這是打鞋底拉麻繩發出來的響聲。姚老太太便停止了話鋒,問道:「是哪一位來了?」宋氏道:「看走路的樣子,好像是五嫂子。」五嫂子答道:「可不是我嗎?師娘好尖的眼睛。」說著她已走到身邊,見凳子上都坐滿了人,就在大門口石階上坐著。這裡,正擠挨著春華坐的竹椅子。五嫂子道:「大姑娘的身體現在全好了嗎?」春華道:「多謝你記掛,現在總算沒有什麼病了。」五嫂子道:「我總想來看看你,又總是因為事情把身子扯住了。」說著她窸窸窣窣的拉著鞋底上的麻繩子,好像是很自然。而同時她一隻腳伸到竹椅子邊,卻碰了春華兩下。
春華道:「上次我在你家裡吵鬧著你,還沒有謝你呢。你拉的鞋底很好,等你自己的拉完了請你給我拉一雙。」五嫂子道:「我也是因為乘涼閑著沒事,拉拉鞋底。若是大姑娘等著要穿的話,我這個放下十天半月來,也不要緊的,你明天把鞋底送到我那裡去,好嗎?」她說著,又碰了春華兩下腿。春華道:「你不知道哩,我現在懶得像死蛇一樣,卻有點懶得動,我叫人送給你吧。」五嫂子笑道:「又不是三里五里路,為什麼那樣懶得動,仔細在家裡悶出病了。我們窮家,也沒有什麼請你,明天熬一鍋好好的綠豆稀飯請你吧。你若不去,我就要恨你了。」說著,她還扭了身子一笑。
姚老太太道:「這孩子就是這樣不識抬舉,人家越是要請她,她倒越是不要去。」五嫂子笑道:「不呵!大姑娘和我是說得來的,如果是我請她,她沒有什麼不去,這不過是和我說著玩罷了。」宋氏道:「不過總讓她去打攪你,我們也是心裡不安。」宋氏坐在比較遠些的一張睡椅上,臉是仰了向著天上的。五嫂子在這時,又伸了腳碰了春華兩下腿。於是她就抬頭望了天道:「看呵,這樣滿天的星斗,針腳都扎不下去,明天又是大晴天了。樹葉子都不動上一動,明天一起床就要熱的。」她這樣地把話頭一分開,慢慢地就說到別的事情上去。約莫談了一頓飯時,五嫂子站起身來道:「我屋子裡還點了一根蚊香呢。人不在屋子裡,仔細燒了帳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回去了。」說著,她站起身來就回家了。
春華把話聽在心裡,次日一早起來,就把鞋底麻繩一齊找了出來,將一塊布包捲起來,放在桌上,擺了一會子,覺著不妥。心想母親看到了,以為我是急於要出門,說不定,她又不要我去的,因之把那個布卷放到櫥子里去。到了上午,破例到堂屋裡來坐著,以為祖母和母親看到,必定會叫自己到五嫂子家裡去的。不想今天上午祖母和母親全是有事,並不在堂屋裡閑坐。看看天井上射下來的太陽,已經走上堂屋中間來了,恐怕是午飯要上桌。到了吃午飯的時候,才到五嫂子家裡去喝綠豆稀飯,這現在可以不必了。因之自己下了個決心,自動的出門,於是由櫥子里取出那個布卷,夾在脅下,悄悄地走到堂屋裡來。可是剛一出里房門,就聽到宋氏大著聲音在堂屋裡罵小兄弟道:「這麼大的小孩子,一點兒不聽教訓,爹不舒服,躺在床上,你還是這樣高興,大的是不聽話,小的是話不聽,這真叫做父母的人灰心!」
春華立刻將身子一縮,把那個布卷塞到床上枕頭下,倒呆坐在椅子上,一點沒有主意。可是人雖在椅子上,眼睛可不住的向窗子外照牆上看去。只見那太陽光一寸寸的向下照來,那正是說太陽當了頂,五嫂子綠豆稀飯,恐怕已煨爛了。自然她並不是光叫自己去喝綠豆稀飯,這裡面必然另有別情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自己也是急於要知道,在家裡發獃,那又怎是個了局,於是猛然抽了那個布卷,就向外走。走到堂屋裡,宋氏猛然叫了一聲春華,她嚇得心裡一哆嗦,只好站定。宋氏道:「五嫂子昨晚上約你去喝綠豆稀飯,你怎麼還不去呢?」春華真不料說出來是這樣一句好話,因答道:我這也就打算去了。」偷偷地看著母親的顏色,雖然還瞪著兩隻眼睛,臉上還沒有什麼兇狠的神氣,這才慢慢地移動了腳步,向五嫂子家來。
五嫂子在堂屋裡看到她,直迎出籬笆外來,攜了她的手,走到屋子裡去,放了門帘子,望了她的臉,低聲道,「這件事,我是想告訴你,可是我又怕告訴你。」春華倒吃了一驚,紅著臉道:「難道在我身上有什麼變故嗎?」五嫂子伸手輕輕拍了她的肩膀道:「你不要害怕,是喜事,不是什麼壞事。那位屈少爺,為了什麼事走的,你都知道吧?」春華道:「你這話越說越遠了,怎麼會牽扯到他身上去?」五嫂子笑道:「不忙,好事從緩等我來慢慢地告訴你。」春華道:「你看你這人說話,自己是多麼顛三倒四!我一進門,你拉著我的手就說起來,怎麼倒說是我忙?」五嫂子也不和她理論,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將泡好了的茶,斟一杯放在她面前,這才手上揮了蒲扇,坐在一張矮椅子上,向她笑著。春華手端了杯子呷茶,眼可看了她微笑,因道:「我偏不著急,你不說出來,我就不問你。」五嫂子笑道:「我把你請了來,特意告訴你消息,哪有不說之理。那屈少爺,他膽大極了,和大妹兩個人居然在省里住著一處。」春華皺了眉,又笑道:「管她呢。」五嫂子道:「他們和李少爺,在省城裡常有來往。」春華放下茶杯,胸口一舒氣道:「你怎麼知道這件事?」五嫂子道:「屈少爺回三湖來了,昨日晚上,偷偷地溜到我們這裡來了。」
春華伸著手道:「帶來的信呢?」五嫂子道:「信可是沒有,屈少爺帶的是什麼實在的話吧,屈少爺說,他若是能夠和你見一面,當面說上幾句,那是更好。若是不能夠當面說,以後就由我這裡傳消息,只要你約定了日子走,他就把李少爺找來,包好一隻船,在對河永泰鎮彎住,你什麼時候上船,什麼時候開走。這樣一來,你就鰲魚脫了金鉤釣,搖搖擺擺不回頭了。」五嫂子說著這話,也和春華得意,將扇子在胸前不斷地揮著。春華微微地笑著,將手撫摸了桌沿,許久沒有作聲。五嫂子道:「他把話說完了,就叫我問你,你的意思怎麼樣,我就對屈少爺說,不用問,她一定願意走的。」春華笑道:「你倒知道我的心事。」她只說了這樣一句,依然又低頭微笑著。五嫂子笑道:「也許是我猜錯了,只要向屈少爺回斷一句就是,好在他也不能把你拉了走。」春華道:「你這不是故意……」話未完,她又盈盈一笑。五嫂子正色道:「還是說正經的話。你看這事妥當不妥當?你有什麼話,盡可以告訴我。他約在明日一早,在渡口上字紙塔旁邊,等我的回信。」春華皺了眉道:「你是知道的,我年紀輕輕,哪裡懂這些事。不過我有個機會,倒是可以告訴你。就是過兩天,我娘要我到外婆家去拜壽。外婆家裡就沒有人管我,做壽的時候,人多手雜,一混就混出了門的。若要走,最好就是五月二十七八這兩個日子。」五嫂子道:「你外婆家不是到永泰只有兩里路嗎?」春華道:「到河邊下那就更近,由屋裡翻過長堤去,那就是的,假如船彎在我屋後面,那一溜就到了。」五嫂子笑道:「這就越說越近了,我辦的這事,總算合你的心了吧?我就是這樣回屈少爺的信,就說你什麼都願意了,在二十七八這兩天把船彎在你外婆屋裡後面等著。」春華聽到了這裡,又把頭來低著,默然地沒有作聲。五嫂子道:「你到底是說話呀,到了這要緊的時候,你又一字不提了。」
春華依然不說,春華皺眉道:「你怎麼老說這句話,有心耍我不成。」五嫂子這才笑道:「我怎敢耍你?這話說出來,他們是膽大包天。」於是將聲音低上一低道:「屈少爺來說,李少爺的意思,想約著你一路逃跑。跑的地方就遠著啦,是從前包老爺作五殿閻王,日斷陽來夜斷陰的所在。」春華笑道:「你不要摔故典了,一說出來,更不是那麼回事。我想你說的這個地方,準是河南開封府。」五嫂子聽說,就不由兩手一拍掌道:「還是大姑娘才學好,一猜就猜出來了。」
春華笑道:「這也用不著耍什麼才學,明擺著在那裡的。只是這話怎麼和你說的?有些靠不住吧?」五嫂子剛要張了嘴說,春華就向她搖著手道:「你低聲一點,屈玉堅他真來了嗎?你不要冤我!」五嫂子道:「我的大姑娘,我有什麼事冤過你?你這個時候,是在難日裡頭,我們旁邊人,就是不能幫著你,也犯不上來耍你,與我有什麼好處?」春華手撐了頭,靜靜地想著而且還微閉了眼睛,於是點點頭道:「唔!我想你五嫂子也不會拿我這可憐的人開心的,你再把他的話,細細地學說一遍給我聽。」
五嫂子將蒲扇沿咬在嘴裡,轉著眼珠想了一想,因笑道:「大致我已經記得了,他說,李少爺到他家裡去,看他和大妹兩個人,過得很好,就也想同你學他們的樣。」說著,看了春華一眼,她似乎感到一種惶恐似的,臉上紅著,立刻把頭垂了下去。五嫂子道:「他家鄉有很好的房子可以住,而且還有田租可以收得吃。在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