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人,視天下事如不足為,在每一個計畫,由腦子裡發現了以後,跟著也就想到那件事成功時候的快樂。這兒要有個年紀大,經驗多的人,說一句少不更事的掃興話,必定也是遭著青年人的白眼。當天屈玉堅和李小秋那番逃上河南的計畫,都覺不錯。毛三叔雖然比他們能見到一些,他正要靠著李小秋給找出路呢,他倒說正是他們青年人的世界,他不行了,要做和尚去。
玉堅向小秋笑道:「毛三叔雖是一句笑話,我們倒也不可妄自菲薄,古來人為了年少出去打江山,後來爭出一番功業來的人,也就多得很。安知屈玉堅將來不會衣錦還鄉?」小秋道:「雖不敢說將來一定會幹出什麼事業來,反正我們不是傻子,總不至於餓死,計畫就是這樣。我已經出來了大半天,再不回去,家伯父問起來,我倒很不好答覆。明天我若不出城來,後天我一定出城,你不必再等我什麼話,只要有便船,你走就是了。」
玉堅昂著頭想了一想道:「說到一聲走,我倒好像有許多事,要交代一番。可是我仔細想想,又沒有什麼事。」說著,兩手不住的抓手撓腮。小秋道:「你有什麼了不得的事,無非是怕我們這位新嫂子一人太孤單。這裡有她自家叔叔在這裡,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省城裡是有王法的地方……」大妹這就笑著插嘴道:「你兩位少爺,談來談去,就談到我們這黃毛丫頭身上來。」
小秋笑道:「小嫂子,我們這是好話。說玉堅怕你一人在省城裡嫌孤單,這還不好嗎?」大妹鼻子一聳,將手指了鼻子尖笑道:「姓姚的姑娘不含糊。若是沒有膽子,不敢到省里來了。」玉堅將右手向她面前一揚,中指和拇指彈著,打了啪的一下響。笑道:「你倒說的嘴響。」大妹捏了個小拳頭,高舉過額角,瞅了他道:「哼!你在我面前動手動腳,我要當了我娘家叔叔的面,教訓你幾下。」小秋深深地作了兩個揖,笑道:「今天到這裡來,為了你兩個人親親熱熱的樣子,鬧得我這顆心,簡直沒有地方安頓。你再要向下鬧,我要發狂了。打攪打攪,改日再見。」說著,就向外走,玉堅總還是覺得有話沒說完,跟著後面步步相送,帶說著話,直送到城門口,方才回去。
這樣一來,小秋走路的工夫,是越見得延長。想到回家去,伯父申斥兩句,也都罷了,伯母必是要盤問出去這久,是什麼緣故的。走著路,也就不免暗擬了一篇謊話,預備對伯母說。走到家門外,這卻不由自己一怔。在自己家門口出來兩個女學生,身上穿著淡藍竹布長衫,頭上梳著長辮子,扎一截黑絨繩的辮根。尤其是在放腳不曾普遍的日子,這兩個女生,穿著黑絨靴子,最好認不過。據傳說穿黑絨靴子是仿北京旗人的派頭,是極時髦的裝束。平常的女生,也不過穿漂白布襪子,青布鯰魚頭鞋而已。
小秋髮著怔,心裡也就想,這兩位女學生,莫非走錯了門徑?因之也不走向前,且閃在一旁,看她的動靜。就是在這時,這兩個女生,慢慢地走到面前來了。一個約摸有十七八歲,一個十五六歲,在她們的耳朵上,都還套著兩個金圈圈,在這裡表示,她們還是有錢的人家。那位十七八歲的,對路邊站著一個青年,似乎有點異樣的感覺,因之在低著頭走過去的當兒,還很快睃了一眼。小秋也不敢說她這就有什麼意思,不過她好像知道這是李家人似的了。因為她是迎面走來,而且是由家裡走出來的,不知道她們是什麼人物,沒有敢面對面的望著。等到她們走過去之後,這才向她們身後看去,覺得那個年長的,態度很是矜持,或者知道有人在偷覷她,也未可知。自己站在原地方呆了一呆,這且向家裡走來。
進門之後,首先是打聽伯父在家沒有?所幸伯父今日事忙,由撫院回來,不多大一會工夫,他又走了。這且不驚動人,悄悄地就向書房裡溜了進去。隔了玻璃窗戶向外張望,也沒有人留意。心想,這倒可以混賴一下,就說是早已回家來了的。隨便拿了一本書放在桌上,展開來做著樣子。剛坐下來,不曾看得半頁,女僕就來說,太太請侄少爺去說話。小秋道:「我早已就回來了的,看了大半本書了。」女僕道:「太太請你去。」小秋放下書本子,跟著走到伯母屋裡,見小桌子上,有三盞蓋碗茶,四個乾果碟子,地下頗有些瓜子皮。在這些上面,知道這裡是剛剛款待客人過去了的。
楊氏抽著水煙,笑問道:「你怎麼不早一點回來?」小秋道:「我回來好半天了。」楊氏微笑道:「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在所不問,我問你一件事,剛才我們家出去兩位小姐,你碰見了沒有?」小秋這倒有些摸不著頭腦,躊躇著道:「我們家來客了嗎?我倒沒有理會這件事。」楊氏笑道:「自然你不會理會有客來,我只是問你,看見那兩個女學生出去了沒有?」小秋見伯母把這件事這樣的鄭重問著,心裡就有些明白了,因點頭道:「是的,我看見有兩個女學生,由我們家出去。」楊氏捧著水煙袋連連吸了兩口,噴出煙來笑道:「這我可以告訴你的,這是我們同鄉陳老爺的兩位小姐。陳老爺作京官多年,說起來他們規矩極重,可是又很開通,所以他家兩位小姐,都在女子師範讀書。」小秋不解伯母何以突然談起別人的家常,既是伯母已經說了,卻又不便攔阻她不說,因笑道:「哦!是這樣,以前倒沒聽到說過。」
楊氏道:「陳老爺是到江西來兩年了,家眷可來的日子短。這兩位小姐,我真愛飽了,那樣斯斯文文的。可是有一層,就是這兩隻腳,說大也就太大了,大得像男孩子一樣。」說時,皺了眉頭子。可又笑著。小秋不知道伯母究竟是什麼用意,平空談些別人家的閑話,只好垂手筆直地站著,將話聽了下去。楊氏把話說完,吸了兩袋水煙,似乎有許多話藏在心裡,想說出來。不過她把煙噴出來以後,臉上怔了一怔,好像又想起了別一件事,因之把煙袋放下來,向他笑道:「你今天一天沒有看書了,到書房裡看書去吧。」小秋本想問一句,伯母還有什麼事沒有,只是看看楊氏的態度,不好怎說的,只得答應了一個是字,自向書房看書去。
過了一會兒,小秋的妹妹玉貞手掀了門帘子,伸進頭來,向裡面望著又來打攪了。這個妹妹十三歲,很聰明。依著河南的規矩,七歲就包了腳的。但是仲圃所跟隨的幾個上司,都是談時務的,放腳,停止科舉,變法、戒煙,這些問題,常常談到。仲圃不好意思口是心非,兩位小姐,也都讓放了腳。所幸楊氏常和幾位旗族太太往還,對於這件事,沒有十分留難。只是送小姐進女學堂這件事,仲圃認為不必。所以兩位小姐都在家裡。大小姐已經二十二歲,自幼在大家庭里過,念了一肚子的舊書。詩作得好,字也寫得好。但是過去了的人物,早已不再讀書。
二小姐還小呢,曾請了個老學究,在家裡教了兩年,今年二小姐年紀更大些,仲圃怕她會染著女學生的時風,也就不念了。自從小秋來了,二小姐玉貞,也常跟哥哥念幾句書。這時她將一張雪白的小臉在門帘子縫裡張望著,小秋就招手道:「小妹,你來,我們下一盤隔子打炮的棋玩玩。」玉貞跳了進來,用手指點著他笑道:「你都快娶媳婦了,還下這小孩子玩的棋呢。」小秋見她穿的藍竹布褂子,齊平膝蓋,露出白洋紗褲子,青緞子鯰魚頭鞋,漂白竹布襪子,長辮子,在鬢角上另挽了個小辮,扎著黑絨繩,因笑道:「妹妹全身打扮,都仿的是女子小學堂的樣子。喲!抹這一臉的粉,也沒有抹勻。」玉貞扭著低頭一笑道:「哪個要抹粉?娘說,家裡有客來,雖然比不上人家,也別弄得黃毛丫頭似的,一定讓我撲上了一點粉。其實女學生都不許擦胭脂粉的。」小秋將坐的椅子,搬著扭轉過來,向她笑道:「那兩個女學生,怎麼到我們家來了?」玉貞笑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娘請了她們來,是讓你相親的,偏偏你又不在家,急得我跑到門口看了好幾回。我又怕娘罵,不敢在門口久停。」
小秋笑道:「小姑娘,可別胡亂說。做姑娘的人,哪裡能到人家家裡去相親?」玉貞道:「她們自然不是相親來的。因為我娘託人到陳家去說,我也要進女學堂,請她們來問問學堂里的情形,自然,她們不能不來。可是人家初次來作客,也不好意思久坐,所以談一會子就走了。你猜,娘真是為了讓我進學堂,把人家請了來的嗎?」她說著,手扶了桌子角,直望到小秋臉上來。小秋笑道:「我怎麼猜?請人家來,我不知道。送人家走,我也不知道。」玉貞兩隻腳亂跳著,將右手一個食指,在腮上連連地爬著道:「沒羞沒羞,給你說老婆了,你還不知道呢。」小秋笑道:「你羞得我太沒道理。我不知道,有什麼可以害羞的呢?」玉貞道:「你知道什麼,你不知道什麼,你說你說!」說時,兩手扶了桌子角,只管蹦跳著。小秋站起來,笑道:「你沉靜一點,行不行?」玉貞道:「我沉靜什麼?我也沒鬧呀。」
小秋點點頭笑道:「你還沒鬧呢。你來作什麼的,你說。沒事你就出去玩去,我還要看書呢。」玉貞將嘴一撇道:「你又假用功了。我進來幹什麼?我不知道,不是你招著手叫我進來的嗎?」小秋這倒沒有什麼話可說了。起身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呷著,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