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華那種憔悴的樣子,在五嫂子也不能不動心,只好悄悄地將她扶進被裡去睡著。等她睡得安穩了,就把書本包上,頭髮捲起,在一切辦得了之後,更找了一方乾淨的藍布,卷作一卷。在這時,宋氏打著燈籠也來探問了一回。五嫂子怕讓她看出了什麼破綻,只說春華好得多,剛剛睡著。宋氏只進房來打了個轉身,就走了。臨走的時候,還叮囑了五嫂子幾句,讓她明天晚些回去,為的好把客人送出了門去。五嫂子正是巴不得這樣一句,知道毛三叔這醉鬼,明天早上幾時來呢?五嫂子忙了一天,上床放頭就睡,也不知到了什麼時間,彷彿是聽到有人喁喁說話。翻個身睜眼看看,卻不見了春華,這倒不由她吃一驚。一個病人,無端地向哪裡去了?口裡叫了一聲大姑娘,披衣就搶下床來,卻聽到春華輕輕地在堂屋裡答道:「我在這裡呢。」「我的天,你做些什麼?」
五嫂子走出房門來時,只見毛三叔已經是把自己包的那個包袱,夾在脅下,在堂屋門外站著,大概是話都已經說完,這就要走了。看看屋外的天色,還只有一點混茫的光亮,便笑道:「毛三叔來的真早,怎麼你叫門,我
並沒有聽到。」毛三叔道:「哪裡叫了門?大姑娘早是打開了門,在院子外面等著我呢。」五嫂子立刻拉著春華的手,捏上兩捏,正色道:「你的手冰涼,大姑娘,這是鬧著玩的嗎?假如你病加重了,師母雖不說什麼,我也難為情。」
春華道:「你這樣一個聰明人,這一點事會不明白。假如我的病真加重了,你想我的爹娘會怪你嗎?」毛三叔聽到她說話的聲音,也是越來越大,想著若是驚動了鄰居,自己不好說話。便低聲道:「大姑娘沒有什麼話要說了嗎?我走了,多謝你的好意。」春華點點頭,讓他去了。可是當毛三叔走出籬笆門以後,她又追了出來,靠著門,向毛三叔亂招手。
毛三叔走了回來,笑問道:「姑娘還有什麼話?」春華低頭想了一想,微笑道:「你以後可要少喝酒了。」毛三叔真想不到她很要緊地追出來,卻是說這樣一句不相干的話。這倒不去管,只要她說出來,自己也就愧領了,連答了兩聲是。五嫂子早是扶住了春華的肩膀,帶向門裡拉著,望了她的臉道:「你一點血色都沒有呢,早晨起來,就吹這樣的涼風,你有什麼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的嗎?倒一定要這樣糟塌自己的身體。我想,你的話……」說到這裡,低下聲音道:「信上說了就夠了,多叮囑反為不妙,進去吧。」說著,拉了春華向里走。毛三叔也是勸她進去。春華說聲有勞,扶著五嫂子進去了。不到一會工夫,五嫂子又很快地跑了出來,一直追到毛三叔身後,輕輕地呔了一聲。毛三叔迴轉身來,瞪了眼道:「還有什麼事?」五嫂子回頭,看了沒有人在身邊,才道:「她說,你見了那人,不要說她病體怎樣厲害,就說已經好了。」毛三叔道:「可是她信上說病了呢,我不有些言語不符嗎?」
五嫂子翻轉著眼睛想了一想,笑道:「這個,我哪裡知道?不過她信上寫的,總比你嘴裡去說的要實在些,你見了那人實說得了。」毛三叔道:「既是要我實話實說,你帶這個口信來作什麼?」五嫂子瞅了他一眼,再哼一聲,微笑道:「你真是個二百五,怪不得你得不著女人的歡喜。」說畢,一扭頭走了。毛三叔這倒真有些莫名其妙,心想,我怎麼會是二百五,女人儘管天天在一處,女人的心,那總是猜不透的。信上說的話,和口裡說的話不一樣,叫我去撒謊,倒叫我做二百五。
毛三叔把這件事悶在心裡,無從問人,卻也不去對人說。當時回家,把收拾清楚了的東西,重新又清理了一下,完全堆積在卧室里,里外幾重門,都用鎖鎖了。到了黃昏以後,背上一個大包袱,悄悄地出了大門,依然地鎖了,站在門外,望著門垂了幾點眼淚,然後嘆口長氣,出村而去。
當晚到了三湖街上,住在小客店裡,等到明日搭船下省。心裡那番難過,自是不必說,熟酒鋪子,不願意去,且到街西頭不認識的酒店裡去吃幾碗水酒,解解愁悶。內地的街市,敲過了初更,一律上門,唯有茶館酒店,還敞著店門,在屋樑上垂下幾盞雙嘴子或三嘴子的油燈,繼續的作買賣。這街西頭的酒店,靠近了河岸,上下水的船,靠了岸,船上的客人們都會到這裡來消遣。毛三叔低了頭走進店堂去,在那油焰熏人的火光下,滿眼都是人,吱吱喳喳,一片酒客的談笑聲。只有最里牆角落裡,有張小條桌還空著沒有座客。毛三叔正覺合意,一直走上那裡,將面朝里坐著。
店伙來了,要了一大壺加料水酒,兩包煮青皮豆,吃著豆子慢慢地喝酒。在喝了兩碗酒之後,感到肚子里有些空虛就回過頭來叫店伙,要一碗油炸豆腐吃。卻有一個人站在人叢中四面張望,好像是找人。那人穿著藍寧綢夾袍,青紗瓜皮帽,手裡拿著一柄白紙摺扇,這尤其讓人注意,不應該是這水酒店裡的座客。只聽到有人叫道:「馬先生,馬先生,在這邊坐。」隨著有個人站起來,向他招手。那人毛三叔認得,是馮家村的人,要算毛三嬸親近一些的堂叔。毛三叔想到自己女人,就不好意思見馮家人,自己立刻迴轉頭去。心裡也就想著,馮家有人在這裡吃酒,也決不止一個,遇到他們,都是仇人,很是尷尬,喝完了這壺就走吧。他什麼不看了,只是低了頭喝酒。喝完了,待叫店伙會酒錢,無奈這酒伙,老是照顧坐位對過的人,要大聲喊叫,又怕讓馮家人聽到了,只好不時的迴轉頭來望著。不望則可,這一望卻望出了事故,就在這時,毛三嬸母女兩個,隨著一個馮家老頭子也走進店來。他們並不向先到的馮家人去並座位,就在自己這邊,隔了兩張桌子坐下了。
毛三叔想不到冤家路窄,偏是在這裡相逢。所幸自己是面朝里,這就不動身,背對著她們,聽說些什麼。先是她們低聲說話,後來聽到毛三嬸說:「我坐一會子就走,人他是偷看過了,事情也說好了,只要彼此對一對面,還要我久坐什麼?」毛三叔聽了,心裡恍然大悟,這正是她在這裡商議改嫁,那個先來的男人,就是要娶她的人。不想她有這樣一個漂亮的人來娶她,這樣看起來,倒是她不規矩的好。由我窮鬼這裡,嫁了一個闊人了。我弄得家敗人亡,她竟是順心如意,那太便宜了她了。心裡想到這種地方把喝下去的那股子酒勁,一齊涌了出來,同時臉上發燒,背上出汗,人落到熱灶里去了一樣。神情慌亂著,人是不知如何是好,只管用手指頭蘸著碗里的剩酒,不住地在桌上畫著圈圈。過了一會兒,卻聽到有個外鄉人的口音,在那邊說話。他道:「我是沒有話說,這位大嫂願意,就一事成百事成了。」
毛三嬸卻沒有作聲,她母親答言說:「我們不能騙你吧,前幾天看到是她,今天看到還是她。只要我們說的話你都照辦了,這頭親就算成了。」就在這時,接著一陣哈哈大笑,似乎毛三嬸做了一個什麼羞澀姿態,惹得同來的人都笑起來了。
毛三叔立刻心火上攻,頭花眼暈,幾乎要栽到桌子下面去。於是伏在桌子上,定了一定神,再跟著向下聽去。可是一陣喧笑之聲,由店堂向外走著,這其間有女人的聲音,自然是毛三嬸也走了。無論如何也忍耐不住,站起來向外看去,毛三嬸果然是出了門,那個外鄉人還是笑嘻嘻地站在那座位邊,對了毛三嬸的後影看去。不用提,他對於毛三嬸這個人,已是十分的中意了。順著這條路下去沒有別的,就是一嫁一娶。他是個外鄉人,決不會知道這女人不是好東西,會惹了娘婆兩家打過大陣。這個女人,我不能讓她這樣地痛快嫁出門去。於是叫了店伙來,掏了一把銅幣放在桌上算酒錢,立刻追出店門,走上大街。
在街的西口外,有兩隻燈籠高舉著,想必就是她們,便放輕了腳步,緊緊地跟了上去。當自己追到她們身後,相隔二三十步路的時候,這就按了她們的腳步同樣走著。有一個人道:「現在出了街口了,我告訴你們一句話,你們別害怕。」毛三嬸道:「什麼事?街上有老虎出現嗎?」那人笑道:「那倒不是,我看到毛三叔也在牆角落裡喝酒呢,他掉過臉去,倒沒有作聲,怪不怪?我們說話的時候,他要叫起來……」
毛三嬸搶嘴道:「他叫起來怎麼樣?你以為我怕他嗎?哼!他寫了休書,打了手模腳印,我和他兩不相干了。他姓他的姚,我姓我的馮,我姓馮的嫁人,他姓姚的管得著嗎?」那人道:「雖然這樣說,那彼此見了面,究竟不大合適。」她道:「有什麼不合適?古往今來,謀死親夫的女人多著哩,我討厭他,沒有謀死他,讓他在我手心裡逃了命出去,就對得住他。我的青春,都讓他霸佔了,落得我殘花敗柳,中年改嫁。他若叫起來,我就用這些去問他,他還有什麼話說?」
她母親說:「你可不能那樣說,人心都是肉做的。他這回聽憑你改嫁,一點也不為難,也就對得住你了。」毛三嬸道:「他是什麼對得住對不住?他算是聰明過來了,要得了我的人,要不了我的心,他要我回去作什麼,打算讓我謀死他嗎?」毛三叔在後面跟著,聽了這些話,覺得自己這顆心,不啻是一陣陣地讓涼水澆了,心裡感觸很深,腳步也就慢慢地緩了下來,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