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所受各種不同樣的刺激,要以五嫂子為最深,彷彿是有點態度失常了。現在忽然在祠堂里看到了小秋,她分外的驚奇,不覺是呆了一呆,站住著動不得。小秋是依然在他的書案上坐著,隔了窗戶,只看這姚氏滿族的人,亂鬨哄地來往。他先看到人堆里發現了一個女人,隨後又看清楚了是五嫂子,立刻向她招了兩招手。五嫂子算是醒悟過來了,這就走到窗戶外邊來。因道:「今天我們村子裡有事,相公早散學了,李少爺還跑來做什麼?」小秋笑道:「正因為這村子裡有事,我才來的。我父親聽到街上的紳士說,姚馮兩家要打大陣,打算邀著地方上的人,同兩下和解,特意要我回學堂下來看看。有什麼變故,我就去給我父親回信。」說到這裡,向四周看看,低聲道:「聽說今天早上,先生家裡還出了事。她……」五嫂子連連的低聲道:「不要提了,不要提了。」小秋道:「是有那件事嗎?她尋過短見?」
五嫂子道:「有的。」說著皺了幾皺眉毛,因道:「你看,祠堂里這個樣子的亂法,還能說那些閑話嗎?我是分拔到廚房裡去,幫著燒火的,這就沒工夫說話了。」
他們這樣說話時,來來往往的人,都不免注意看看,二人不敢戀談,只好散開。小秋眼裡雖看到這祠堂里很亂,但是這都於自己不關痛癢,並不怎樣的介懷。只是想著,春華在今日早上,為什麼要投塘自盡?以自己和她的關係來說,還不至於很急促的生這樣的變故呀。不過她實在有了投塘的事,那就是為著自己。正碰著姚家全族,都在多事之秋,話又是不好怎樣的問得,真是叫人悶煞又急煞。於是身體靠了那窗戶檔,獃獃地想了下去。正出神呢,有人在面前呔了一聲,問道:「你怎麼來了?」小秋看時,是同學姚化。他今年才十四歲,還沒有到上陣的年歲。這時,手上提了個燈籠,到祠堂里來看熱鬧。小秋笑道:「你倒好,可以站在一邊看人打架。」
姚化聽說,立刻將燈籠鉤子掛在窗戶上,兩隻手互相卷著袖子,瞪著眼道:「我真是好恨,為什麼沒有過十六歲的,就不許上陣呢?若是也要我上陣的話,我一定打死他們馮家幾個人。」說話時,可就咬了牙齒。小秋笑道:「馮家人和你也沒有什麼深仇,你為什麼一定要打死他幾個,心裡才能夠舒服呢?」姚化道:「怎麼和我沒有仇?和我一族人有仇,就比和我自己有仇還要厲害,你到這裡來作什麼?你也是來趕這一檔子熱鬧的嗎?」小秋笑道:「我向來聽到你們說,打大陣,是怎樣一樁熱鬧的事,我有病都顧不得,特意來看看的。」姚化道:「你願意看看,你就出來吧,縮在屋子裡做什麼?」
小秋雖不一定要看熱鬧,但是頗想借一點機會打聽打聽春華的消息,因之就隨了姚化走出來。這時姚家祠堂,三進大屋,由大門口通到最後一層屋子,全是中門敞開。作學生講堂的中進屋子,書案也是完全拉開,擺了兩路八仙桌子,由前進天井,直通到後進的走廊,完全都是人圍了桌子坐著。各桌上,明晃晃的,點了二尺高的蠟燭。後面祖宗堂上,在神龕下,安排了三牲香燭,橫樑上並排垂了四盞宮燈,都點亮起來。階下整堆的黃皮紙錢,圍了七八個小孩嚷嚷吵吵的燒著。在祖宗堂下角,有兩張桌子,圍坐了全族輩份和長年歲大的人,大半噴著旱煙,很沉著地在那裡談話。先生姚廷棟也坐在那裡。這裡不比前兩進那些小夥子說話嘈雜。
然而在小秋眼裡,覺得這裡,還是比較的空氣緊張。小秋正悄悄地在階下觀望,廷棟已是看見他了,便走下石階來,向他道:「令尊大人的那封信,我已經念給族長戶長們聽了。他們說:『令尊都出來解和,全族人沒有
不遵之理。』只是我們這裡要馮家辦的三件大事,他是一件也沒有答應,我們若是和軟下來了,他們不但不說我們息事寧人,一定說我們怕死。這話一傳出去了,姚家人哪還有臉見人?所以只好辜負令尊大人這番美意了。我本來打算回令尊大人一封信,無奈這個時候,我方寸已亂,無從下筆,你就把我這番話轉告令尊大人好了。送你來的差人,還在門口等著嗎?」小秋道:「還在這裡等著的。先生可不可以再勸勸同族的人呢?」廷棟道:「你應當知道我不是好勇鬥狠之徒。但是這件事,是我們這臨江府屬一種不好的風俗,多少慈善老前輩,也改不過來的。我若一味的勸他們,他們會說我滅了他們的銳氣,倒要說我不配做姚家的子孫。在這眾怒難犯之下,我敢說什麼?」
他說這話時,連連的皺了幾皺眉毛。這倒可以知道他實在是不安於心,並不是推諉。小秋是他的學生,又敢多說什麼,答應了兩聲是,也就退出祠堂來了。這時候祠堂空地里,火勢熊熊的,點了許多火把,在火把光底下,擺了三四個大腰子木盆,都泡了新宰的豬在裡面,地上有許多豬毛和豬血。四周高高低低,站著許多的人。空場子外有一棵大樟樹,上面有不少的鷺鷥鳥,被火把照耀著,呱呱地叫了起來。此外,小夥子們,三三五五,在四圍空場子里使著刀矛,準備著明日早上廝殺。
小秋原來是無動於衷,現在看到這種情形,心裡也就有些不安,回頭看著跟隨自己來的兩個差人都遠遠地閃在一邊,遙遙的看著,不敢近前,在局面的緊張如何,卻也是不難想得。這就有一個聽差,輕輕悄悄地走了過來,將他的衣襟牽住,連連扯了兩下道:「少爺,這事情算是已經鬧起來了,誰也解勸不下來的,我們回去吧。」小秋道:「你們平常上街去,見了老百姓,如狼似虎的,原來也就只有這一點膽量啊!」又一聽差走過來,向他笑道:「我們不是膽小,好不好,總要給李老爺去回個信。他老人家很俠氣,總打算把這事平下來,我們趕早地回去說一聲,看他還有別的什麼方法好想沒有?」
小秋點頭道:「你這倒像個話。」於是跟了兩個聽差走了。他們穿過這個村子時,見戶戶人家,都明著燈亮,開著大門,人來人往,並沒有睡覺的神氣,真有些像大戰臨頭的樣子。無論如何,這已成了是非之地,少來為妙。
可是小秋的行動,是出於他們意料以外的。在斜月疏星,天色還沒有亮的時候,他帶了四五個劃丁,又飛奔到姚家莊上來。這時,姚家祠堂,又另換了一番情形了,全族的壯丁,亂轟轟的,一齊都站在空地里。那些人,十有九個,都是拿了長竹矛子在手上的,其餘的人,就分別地拿著一些舊兵器。空場子兩邊堆了兩堆乾柴,正舉起火來燒著。火焰騰空,照著半邊天色都是紅的。在祠堂總大門口,橫掛了一幅紅綢子。只這一點,便顯出這地方,突然的變了個時代了。
小秋一行五個人,打著厘局的官銜燈籠的,離祠堂遠遠的,就有幾個拿了兵器的壯丁,迎接上去,問是幹什麼的。小秋挺身出來答道:「我是街上厘局裡來的,你不看這燈籠,我是你們相公的學生,村子上有認得我的。」人叢子里,果然鑽出一個人來,向他笑道:「果然的,這是李少爺。我們都快上陣了,李少爺,你還跑了來做什麼?」小秋道:「就是因為你們要上陣了,我才趕著來了的。現在街邊附近幾個村子,都有紳士出來,給你姚馮二家勸和。我父親讓我來和先生送一個信。」
那幾個壯丁,已經證明實在了他是本館的學生,就讓他走向祠堂去。那祠堂里兩廊,卻堆了無數的族譜,圍了一群人在那裡,將譜拆成零頁,在光了上身的漢子身上,層層的包紮著。這好像是當戰甲用,防禦對方刀槍的。兩進屋子的桌凳,都空著了,桌上是堆著零碎骨頭,和沒有收起的大錫酒壺,那酒壺都有米斗樣大。雖然那不過是盛水酒的,這樣的大壺盛著,喝到了什麼程度,也就可想而知的。
這也是合了那小說上的話,四鼓飽餐戰飯,五鼓天明出兵,他們這是預備了吃飽了去拚命的,這架必定是要打起來,也就很顯然的。再看看那些人,喝了酒之後,臉上紅紅的,而且紅絲充滿了眼睛球子,瞪著眼睛相看好不怕人。這就不敢多看,一直低了頭向前走去。四個跟隨,也是緊緊跟著。廷棟早是看到了,這就迎下階來,向他道:「小秋,這般時候,你又來了,必有所謂。」
小秋道:「家父叫學生來稟告先生,這械鬥千萬使不得。現在朝廷預備立憲,推行新政,講求的是四萬萬人都是同胞要聯合一處。這種械鬥的事,決不能打一頓就完事,跟著就要興訟。那時候上憲辦理下來,不但先生要擔關係,就是新淦縣知縣。也要受處分。家父在公上說,覺得這樣兩族湊合幾百人打架,很是不忍。在私上說,他和新淦縣太爺,是多年朋友,要幫他一個忙,把這風潮壓下去,他已經派人飛快到縣裡報信去了。再就第三層上說,先生是家父最佩服的一個人,不願先生為了這事受累。就是馮家幾位族長,也和家父認識。家父覺得這事能夠和解下去了,有許多人可以得著好處。不然,就有許多朋友受累。他已是一夜沒有睡,已經邀合了好幾姓的紳士出面,替兩姓解和。家父說,若是哪姓虧理,哪姓就當陪罪。就是中人說不下來,打官司也不晚,不必這樣拚命。」
廷棟跌腳道:「兵凶戰危,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我豈有不曉得之理!只是現在車成馬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