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廚子看到毛三叔向局子里狂奔了去,口喊著殺人,他心裡想著,不惹出事來就算了,若是惹出了事來,追究原由,全是我多說話惹出來的是非。可是我說的是此地的鄉下婦人,這與他有什麼相干。就算我說了這地方的人,他心裡不服,話是我說的,應該和我為難,為什麼要跑到局子里去,他要殺誰呢?劉廚子站在街上,呆了一陣,越想越不是味兒。說不定他要到老爺面前去告我一狀,我不但是要打碎飯碗,恐怕上司怪我言語不合,要辦我的罪呢!如此一轉念,菜也不要採辦了,丟下了籃子,緊緊地隨在後面,跑回局子里來。走到河岸上,卻見毛三叔在座船的跳板頭上站住了,正正端端的,像平常一樣。劉廚子卻也是奇怪,怎麼頃刻之間,變成了兩個人。
定睛看時,原來有一位王師爺,正靠在船窗戶上,向岸上望著。不論一個人酒醉到什麼程度,錢總是認得的,認得錢就應當認得上司。所以毛三叔雖起了很大的勢子,要跑來殺人,然而他看到了本局子里的師爺,身體就軟了一半,倒也並不是說,怕得罪了師爺,飯碗就保不住。只是不明什麼緣故,上司身上彷彿有懾人毛,見了他之後,不由人不規矩起來。恰好那王師爺已經看到他臉上有些神色不定,就問道:「你不是新到船上來打雜的嗎?怎麼一點兒規矩也不懂,站在跳板頭上擋住了別人來往的路。」
說時,也正好劉廚子所說的那個黃順,由艙里走了出來,向他喝道:「聽到了沒有?王師爺叫你站開一點兒去呢。」
毛三叔向他看時,見他新剃了頭,辮子梳得光溜溜的,身上那身衣服,自然不用說,既漂亮,又整齊。在外面混差事的人,打扮成了這樣一副情形,就不是個好東西。不過他根據了王師爺的話,叫自己站了開去,在他是對的,沒有法子可以駁他,這便在鼻子里哼了一聲,站了開去。劉廚子老遠地在岸上看著,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了,於是再回身上街買菜去,可是照了這樣情形看來,他身上可沒有少出汗呢。等他買了菜回來,天色快晚了,走進船上的火艙,只見毛三叔坐在一張矮凳上,兩隻手撐住了兩隻膝蓋,向上托住了自己的頭,皺著眉,微睜了眼睛,直著視線,只管向桌上的砧板發獃,砧板上可放了一把菜刀呢。劉廚子道:「喂!老姚,你這是怎麼了?還在出神啦。幫著洗菜吧,我要動手作飯了。」
毛三叔沒有作聲,還是那樣獃獃地坐著。劉廚子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要胡思亂想,以後要喝酒,得稱稱自己的量,不要胡亂的喝。當這一份小差事,原也算不得什麼,不過你要知道,你的薦主是李少爺,他在他父親面前,就擔著一分干係呢。你若是事情做得不好,可連累了李少爺也沒有面子的。毛三叔聽了,就不由得長嘆一口氣,站起身來。看那樣子,他是贊同劉廚子所說的那幾句話了。
自這時起,毛三叔照常的做事,也沒有什麼不穩的情形。劉廚子忙著要辦他的酒席,他也更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正做菜的時候,黃順和另一個劃丁叫丁福的,在廚房裡幫著取杯筷,送菜碗。黃順笑道:「今天晚上,總辦和老爺師爺們都有事糾纏住了身子,不會留心到我們身上來了。老丁,你帶我到街上去看看你的貴相知吧?」丁福笑道:「呵!你裝什麼傻!你一顆心,都在馮家村,別處的女人,你還看得上眼嗎?」黃順笑道:「那不是胡吹,黃副爺不嫖就不嫖,若是要嫖的話,總要找一個有情有義的人。」毛三叔坐在灶前一張矮凳子上,只管拿了面前破簍子里柴棍子,不住地向灶口裡塞了去。劉廚子叫起來道:「好大的煙,姚夥計,你拚命地向灶口裡添火做什麼?」
毛三叔雖是坐在灶口,他兩隻眼睛,卻沒有看到灶口裡有火,直待劉廚子叫出來,才看到灶里的柴片子,塞的是滿滿的。自己手上還拿了兩塊柴片,正待向灶口裡塞了去呢。他也不願意多說什麼,將火鉗把燒著了的柴塊子夾了出來,放到水盆里去浸息了。黃順笑道:「這不叫多一道手腳嗎?這柴打濕了,明天還得重新曬一曬呢。少燒兩塊好不好?」毛三叔將火鉗向艙板上一放,拍嚓一下響,橫了眼道:「這是廚房裡的事,你管得著嗎?」黃順紅了臉道:「你看這東西,吃了生番糞,開口就傷人。」
毛三叔跳起來道:「姓黃的小子啊!老爺拚了這一份差事不當,要和你拚一拚,你敢上岸去和我較量嗎?要不,水裡也行。小子你願意走哪條路回外婆家去,都聽你的便。我毛三叔見過事,我手上就見過兩回打大陣(注,械鬥也)。你到三湖街上打聽打聽去,毛三叔是好朋友,什麼威風全不在乎。」這毛三叔三個字,送到黃順耳朵里去,不由得他全身的筋肉不覺抖顫一下,眼光很快地,在毛三叔周身看了一下,他心裡好像在那裡說著原來是你。劉廚子在一邊做菜,聽了毛三叔這一片狂言,心裡不免替他捏了一把汗。
這位黃副爺,年少好勝,決不能夠無故受人家這樣一頓申斥,就會算了的,這熱鬧可就有得看了。殊不料黃順的情形,今天大變,只是看了毛三叔兩眼,掉轉身子就走,直待出了這火艙門,他才自言自語地道:「我和你這種下作人說話,失了我的身份。」毛三叔對於這話,似乎聽到,似乎不聽到,就在灶口邊冷笑了一聲。劉廚子望了他道:「你這人是怎麼了?到現在酒還沒有醒嗎?」毛三叔瞪了兩隻白眼道:「哪個混帳王八蛋才喝醉了酒呢。大司務,你不要看我在這裡打雜,我一樣的可以做出那轟轟烈烈的事情來。」劉廚子聽了他今天這些話,早就氣得肝火上升,紅了兩眼,現在聽到他又說了這些不通的話,就跟著笑道:「你這話對了,薛仁貴跨海征東,官封到平遼王,不就是火頭軍出身嗎?」毛三叔道:「做出轟轟烈烈的事來,也不一定要出將人相吧?譬如說,石秀殺嫂,武松殺嫂,哪個不是轟轟烈烈干過的。武松是個當捕快的,石秀是個當屠夫的,他們並沒有出將入相呢。」劉廚子笑道:「哈哈!原來你要做武松石秀這一類的人,你有嫂嫂嗎?」
毛三叔道:「我雖沒有嫂嫂,我有老婆。」劉廚子笑道:「說來說去,你說得露出狐狸尾巴來了。石秀殺嫂,為的是她嫂嫂不規矩。你說要殺老婆,你自己成了什麼人了。」毛三叔道:「哼!那也不假,我老婆規矩,那就罷了,若是不規矩,我就得把她殺了。殺一個不算,我就得殺兩個。」正說到這裡,只聽到艙外面哄咚咚一下水響,是有人落下水去了。劉廚子道:「了不得,有人落水了。」只在這時,好些個人擁了出來。只聽得船下面有人答道:「不要緊,我失腳落下來了。」
船上這些人,有的捧著燈火,有的放下竹竿,七手八腳,將那人扯了起來,正是剛才和毛三叔頂嘴的黃順。大家都笑道:「你這麼大個子,好好地走路,怎麼會落下水去?」黃順道:「這也沒有什麼奇怪,什麼人走路,都有個失腳的時候。」在燈光下像水淋小雞似的,身上打著冷顫,勉強地笑道:「倒霉倒霉,我要趕快去換一換衣服,遲一步,我要中寒了。」
說著,他拖了一身的水衣服自進艙去了。劉廚子笑道:「怪不得今天受了人家一頓話,乖孫子一樣,嘴也不敢回,原來是水鬼早拉住了他的腿子。」毛三叔自從喝了水酒回船以後,臉上的顏色,便是煞白了,哪裡有半絲笑容。這時見劉廚子說著進來,便笑道:「沒有淹死這傢伙,總算便宜了他。不過他逃得了今晚,九九八十一難,以後的劫數還正多呢。」劉廚子笑道:「你不過和他頂兩句嘴,很算不了什麼,你這樣恨他,不過於些嗎?」毛三叔在灶口裡添了幾塊柴,默默地有許久不曾作聲,最後才笑道:「我和他倒沒有什麼私仇,不過我看不慣那種樣子罷了。」劉廚子笑道:「這更叫扯淡!」他也只這樣隨便的批評了一句,卻也沒有向下說。酒席作得有九成好了,他自要忙著開酒席去。
毛三叔經過了幾度興奮,主意也就想得很準確了。幫著開過了酒席,將剩下殘酒余餚,同劉廚子又飽啖了一頓。當吃酒的時候,劉廚子也曾顧慮到他會發酒瘋,不喝酒了。不過當毛三叔將酒杯酒壺,完全同搬在小桌子上以後,他就笑道:「老姚,我們喝是可以喝,少喝一點,以兩杯為限,你看如何?」毛三叔笑道:「不要緊的。我喝醉一次,再不會喝醉第二次的。」劉廚子自己要喝,也就顧不了許多,及至喝了一杯之後,他倒搖搖酒壺,說是裡面不多,把它喝完了事。
毛三叔微笑道:「即使醉了,也不要緊,至多是闖出殺人的禍來。」說畢,哈哈大笑。劉廚子瞪了眼道:「你怎麼老是說殺人,不怕惹是非嗎?」毛三叔端起一大杯酒來,咕嘟一聲,一飲而盡,站起來笑道:「也怕,也不怕。」劉廚子雖不免天天殺雞殺鴨,可是殺人這句話,他可有些不愛聽,認為老姚這個人是不能捧的,越捧越醉,也就不向他再說什麼了。這時,毛三叔變了一個態度了,對人總是笑嘻嘻。喝酒的人發脾氣,那算什麼,猶之一陣颶風吹來了一樣,無論來的多麼的厲害,吹過去也就完了。劉廚子自己,總也算是個過來人,所以他對於這一點,卻不甚介意,坦然的醉後小天地的,放頭睡覺去了。可是毛三叔和他不同,整晚的都不曾睡得安穩,